天梯在脚下一点一点消失。不是突然没了的,是从最下面开始,像冰化了一样,一块一块地变暗,变灰,变成普通的石头。牵牵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像怕踩碎了什么。走几步,她回头看一眼,看那些消失的地方。
“哥哥,天梯在死。”
“嗯。”
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脚边的石头。那块石头还是亮的,淡淡的,暖暖的。她又摸了摸前面那块,已经凉了,灰了,硬了。
“从底下开始死的。”她说,“像树,先死根。”
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这回走快了一点。
老顾走在最后面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像腿不太听使唤。牵牵跑过去,拽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太小了,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。但她握得很紧。
“爷爷,快走。天梯要没了。”
老顾低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不流泪了。他笑了笑,加快了脚步。不快,但比刚才稳了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梯只剩最后一段了。脚下的光很薄,像一层霜,像冬天窗户上的水汽,手指一碰就没了。牵牵不敢踩了,她蹲下来,用手撑着地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苏念在后面托着她,怕她摔了。
“牵牵,我背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她往下挪了一步,又挪了一步。手心里的石头是凉的,硬的,但她没松手。“它陪了我们这么久,我得陪它到最后。”
最后一步。她踩在实地上,站在山脚下的土地上了。土是软的,踩上去有一个浅浅的脚印。她低头看着那个脚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仰着头,看着天梯。天梯还挂在那儿,从山顶一直伸到天上,淡淡的,白白的,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风吹过来,它晃了一下。又吹过来,又晃了一下。
牵牵对着天梯喊了一声:“谢谢——”
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,荡了好几圈才散。天梯最上面那一点光,亮了一下。很亮,像有人在远处打了一个手电筒。然后暗了。从最上面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暗,暗到最后一段,暗到山頂那一截,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天梯没了。
牵牵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天梯消失的地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我们往山下走。天已经黑了,山路很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牵牵走得很稳,一步没停。她走在最前面,光着脚,踩在石头上,啪嗒啪嗒的,声音很脆。
苏念走在我旁边,攥着我衣袖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比上来的时候暖了一点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她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。“你以后还上去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天梯没了。上不去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又走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了一句。“那就好。”
我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她的嘴角有一点笑,很轻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有一道红,细细的,像谁用笔在天上画了一条线。牵牵站在路边,把鞋穿上。穿得很慢,一只一只,系鞋带的时候系了两遍。系好了,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的一天。”
她笑了。两个酒窝。
我们走进城中村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巷子里的光线一道一道的,照在地上,照在墙上,照在那些旧招牌上。老李的早点摊已经开了,蒸笼冒着白气,一股包子味飘过来,热乎乎的。他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么早就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牵牵跑过去,站在他摊位前面。“老李爷爷,来几根油条。”
“几根?”
牵牵回头数了数。我,苏念,老顾,大熊,李念初,她自己,小黑。数了两遍。
“七根。”
老李夹了七根油条,用纸包好,递给她。牵牵接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,一张一张数给他。数得很认真,手指头不太听使唤,数了两遍才数对。
“谢谢老李爷爷。”
她跑回来,把油条分给大家。一人一根。分到老顾的时候,她多给了一根。
“爷爷,你多吃点。你瘦了。”
老顾看着手里那两根油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。“咸的。”他说。
牵牵愣了一下。“咸的?油条不是咸的吗?”
老顾摇头。“不是油条咸。是眼泪咸。”他笑了。那种笑,跟以前在修车铺门口一样,醉醺醺的,糊里糊涂的。“老了,吃个油条都哭。”
他没哭。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修车铺到了。卷帘门还关着,上面还有我喷的字——“陈记修车”,歪歪扭扭的,丑得很。我伸手拉住把手,往上一抬。门没动。又抬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
大熊走过来,一只手就把门推上去了。卷帘门哗啦一声响,整个巷子都听得见。
阳光照进去,照在那些工具上,照在那辆没修完的摩托车上,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。照片很旧了,颜色都褪了,但我爸的脸还能看出来。他在笑。那种笑,很憨,很笨,像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笑硬挤出来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照片。
老顾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你爸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像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哪儿像?”
他想了想。“眼睛。你眼睛像他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以前我爸说,我眼睛像我妈。苏念说,我眼睛像我爸。现在老顾也说像我爸。也许都像。也许谁都不像。就是我的眼睛。
苏念进了花店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面出来,放在修车铺的桌上。清汤面,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了几片葱花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我坐在那张旧椅子上,端起碗。面很烫,热气扑在脸上,湿湿的。我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。咸的。眼泪那种咸。但也是暖的。
牵牵坐在门口,跟小黑玩。她把小棍子扔出去,小黑叼回来,她再扔。扔一次笑一次,两个酒窝一直挂着。
老顾坐在台阶上,喝酒。他从废品站翻出一瓶酒,不知道放了多久,瓶子上全是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咂了咂嘴。
“苦的。”他说。
牵牵跑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他。“爷爷,甜的。”
老顾接过去,没剥,放在口袋里。“留着。苦的时候再吃。”
他继续喝酒。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