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初站在巷子口,靠着墙,看着我们。他脸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,黑黑的一条,像一条小蜈蚣趴在他脸上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到处走走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珠子,白色的,很小,发着淡淡的光。白夜给他的那颗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珠子放在我手心里。“天梯没了,但这个还在。也许以后用得上。”
我看着那颗珠子。很凉,很轻,在手心里轻轻跳动,像心跳。
“你不留着?”
他摇头。“我用不上。我是哪吒。我能飞。”他笑了一下。那种笑,很轻,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。“你不行。你是凡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“走了。”
他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老顾回来的时候,替我敬他一杯。”
他走了。黑衣服在巷子口闪了一下,就没了。
下午的时候,我在修车铺里修车。大熊的摩托车,链条换好了,但刹车还有点问题。我蹲在地上,拆刹车线,拆了一半,听见门口有脚步声。
抬头看。老顾站在门口,拎着酒瓶子,晃来晃去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回去收拾收拾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收拾什么?”
“你的废品站。好久没住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急。”他走进来,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补好了,白的,平的,跟新的一样。
“谁补的?”
“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补得挺好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。咂了咂嘴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?”
我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酒瓶子。“在天庭的时候,我以为我会死。仙籍烧了,关三天,就没了。我想,也行。三千年了,累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但你来了。牵牵来了。苏念来了。大熊来了。李念初来了。都来了。”
他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醉的,是别的什么。
“三千年前,我站在天上,看着你死。我救不了你。三千年后,你站在地上,来救我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够了。”
我蹲在那儿,拿着那把扳手,不知道说什么。
牵牵跑进来,站在门口。“爷爷,吃饭了。苏念姐姐做了红烧肉。”
老顾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天眼,真的不想要了?”
我伸手摸了一下额头。平平的,光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要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他走了出去。
我蹲在地上,看着手里那把扳手。扳手是铁的,凉的,沉甸甸的。这双手修过车,拧过螺丝,换过轮胎。这双手从六楼跳下来的时候撑过地,在烂尾楼里握过拳头,在井底抱过牵牵。这双手给苏念递过花,给老顾递过糖,给牵牵系过鞋带。
这双手是陈舟的手。不是杨戬的。
我站起来,把扳手放好,走出修车铺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红的,像烧起来一样。牵牵在花店门口跟小黑玩,苏念在屋里做饭,老顾坐在台阶上喝酒,大熊在肉摊上切肉,咚咚咚的,声音传过来。
窗台上,那个盒子和那个酒瓶子摆在一起。盒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,那朵干花。花瓣卷着,枯着,暗红的。但还有一点香味。很淡。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东西。
牵牵跑过来,拽住我衣角。“哥哥,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拽着我往花店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我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笑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笑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。“刚才看窗台的时候,你笑了。自己不知道?”
我不知道。但我确实笑了。
她笑了。两个酒窝。
我们走进花店。苏念把菜端上来,红烧肉,炒青菜,一碗蛋花汤。大熊已经坐在桌边了,老顾也坐下了。牵牵爬上椅子,坐好。小黑趴在桌子底下,等着掉下来的东西。
苏念坐在我旁边。她给我夹了一块肉,放在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
我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咸的。但也是甜的。
窗外,天黑了。星星出来了。
很多。很亮。
比昨天多两颗。
我低头继续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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