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牵把盒子埋了之后,连着三天没出门。
不是不想出,是出不了。她躺在床上,发烧,说胡话。小黑趴在她脚边,耳朵竖着,时不时朝床底下低吼一声。苏念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,擦了一遍又一遍,毛巾换了好几条,水盆里的水换了三回,每一回都是温的。
“她说什么?”大熊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刀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着。他把刀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,最后靠在门框上,刀搁在腿边。
我听了听。牵牵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没调好频,呲呲啦啦的杂音里偶尔蹦出几个清楚的字。“来了……来了……别过来……”她的手在被子外面乱抓,像在抓什么东西,又像在推什么东西。指甲刮过空气,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。我握住她的手,她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我手心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。
老顾来的时候,酒瓶子没拿。他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手在抖。不是喝酒喝多了那种抖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。他看了看牵牵,又看了看床底下,又看了看窗户外面。窗户外面是巷子,巷子外面是城,城外面是山,山外面是天。他看的不是这些。他看的是地底下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怕惊醒什么。“昨天开始的。地底下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大熊问。
老顾没回答。他走到牵牵床边,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牵牵在发烧,脸红红的,嘴唇干裂了,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,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,听得很认真,认真得忘了自己还在发烧。
“她在听。”老顾说。
“听什么?”
老顾指了指地下。“听那个东西在说什么。”
牵牵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头动了动,像在打拍子,又像在跟着什么节奏数数。我低头看她的脸,她的嘴唇在动,很轻,很碎,像在重复别人说的话。
“三万年……三万年……够了……出来……出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楚,不是那种说胡话的清楚,是那种有人在耳边说话、她只是转述的清楚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,像在看什么东西,看得很急,很怕错过。
“它在叫。”牵牵说。声音不是她自己的,是别的什么人的。更老,更沉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声。
“谁在叫?”我问。
牵牵没回答。她的眼皮动得更厉害了,手指在我手心里攥得更紧了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,越来越重,像在跑,像在追,像在被什么东西追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很多声音。叠在一起。分不清谁是谁。但有一个声音最大。那个声音在喊。喊那些散了的妖,喊那些躲起来的妖,喊那些被封印压着的妖。他说,来吧,出来吧,有人来接你们了。”
她忽然睁开眼睛。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黑黑的,深不见底,像两口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游。她看着天花板,看着天花板上面那片看不见的天,看着天上面那片看不见的更高的地方。
“他在喊一个名字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名字?”
牵牵的嘴唇动了动。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屋子里的灯晃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,是别的什么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拱了一下,整栋房子都跟着轻轻颤了颤。
“魔尊。”
老顾的手不抖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天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,连月亮都没有。云很厚,压得很低,像要掉下来,把整个城中村都盖住。
“三万年前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,久到他都忘了自己是不是亲眼看见过。“天地初开的时候,有一个东西。不是妖,不是鬼,不是神。是天地之间的怨气凝成的。人心里那些暗的东西,怕、恨、贪、妒,死了之后不散,积在地底下,积了几万年,积成了一个东西。它没有形状,没有名字,但能钻进人的心里,把人心里的那点暗放大。怕变成不怕,恨变成更恨,贪变成更贪。人变成魔,魔又去害更多的人。一个变两个,两个变四个,越变越多,越变越快。那时候,人间差点没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
“天庭花了三百年才把它封住。死了很多神。杨戬的师父,就是死在那场仗里的。封住之后,把它压在地底最深处,用三万层封印压着。每层封印就是一个神的一条命。三万层,三万条命。那些神把自己的命拆开,一层一层叠上去,叠了三万年。叠到最后,那些神自己都没了。只剩封印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现在有人在叫它。叫它出来。叫它吃。叫它把这三万年的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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