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牵开始做梦了。
第一天晚上,她梦见阿芹。阿芹站在一片麦田里,穿着那件旧衣服,头发扎成一根辫子,甩在身后。麦田很大,金黄金黄的,风吹过来,麦浪一波一波的,像海。阿芹在麦田里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一回头,朝牵牵笑。牵牵追上去,但怎么追都追不上。阿芹总是离她那么远,不远不近,刚好是伸手够不着的距离。追到最后,阿芹停下来,转过身,对着牵牵说了句话。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但牵牵说,她知道阿芹说的是什么。“小月,我到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牵牵坐在门口,抱着那个盒子,把这件事说给我们听。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故事。说完了,她低头看着盒子,看了一会儿。“她到了。”她说,“到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老顾坐在旁边喝酒,听了这话,放下酒瓶子。“你胸口还重不重?”
牵牵伸手摸了摸胸口,想了一会儿。“轻了一点。”她又摸了摸。“阿芹走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她又做梦了。这回是阿秀。阿秀站在一片房子前面,那些房子很旧,红砖墙,木头窗户,跟牵牵找到她时那片废墟一样。但房子是好好的,没塌,窗户上贴着窗花,红的,喜鹊登枝的图案。阿秀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身后站着很多小孩,男的女的,大的小的,穿着新衣服,干干净净的。阿秀朝牵牵招手,让她过去。牵牵走过去,走到门口,阿秀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。那只手是暖的,软的,跟活人一样。“谢谢你。”阿秀说。然后她转身,带着那些小孩,走进屋里。门关上了。灯亮了。窗户上透出暖黄色的光,有人在里面说话,笑声,闹声,碗筷的声音。
牵牵站在门外,听着那些声音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醒了。
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发了很久的呆。小黑趴在她脚边,抬头看她,尾巴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小黑。“阿秀也到了。”她说。小黑把脑袋放在她膝盖上,蹭了一下。
第三天,她梦见她爸。她爸站在一条河边,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胡子刮了,头发理了,看起来年轻了很多。他站在河边,弯着腰,往水里看。水里有很多鱼,红的,白的,黑的,挤在一起,游来游去。他伸手去摸,鱼散开了,又聚回来,围着他的手指转。
牵牵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他转过头,看见牵牵,笑了。那种笑,牵牵没见过。不是被钉着的时候那种苦的笑,也不是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那种累的笑。是新的笑,像一个刚睡醒的人,伸了一个懒腰,看见窗外的太阳。“小月。”他喊她。牵牵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他指着水里的鱼。“好看吗?”牵牵点头。他又笑了。“以后天天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爸走了。”他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水面上。水在他脚下荡开,一圈一圈,像天梯上的光。他没有沉下去,就那么站在水面上,像站在平地上。他回头看了牵牵一眼,挥了挥手。然后他转身,往河对岸走。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走到对岸,走进那片光里,看不见了。
牵牵站在河边,看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醒了。
枕头是湿的。她没哭,但枕头是湿的。她把枕头翻了个面,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睁开,看着天花板。“爸到了。”她说。小黑在床尾动了一下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第四天,她梦见她姐。她姐站在一座山上,山很高,能看见很远的地方。远处有城市,有村庄,有河流,有田野,有很小很小的房子,有很小很小的人在走来走去。她姐穿着一件白裙子,头发披着,风吹过来,裙子和头发一起飘。她站在山顶上,看着远处,嘴角带着笑。
牵牵爬上山,爬得很慢,好几次差点摔了。她姐没有回头帮她,就站在那儿等着,等她爬上来。牵牵爬到山顶,喘着气,站在她姐旁边。她姐伸手,把牵牵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“好看吗?”她指着远处。牵牵点头。她姐笑了。那种笑,跟牵牵的一样,两个酒窝。“以后就住这儿了。”她蹲下来,抱住牵牵。抱得很紧,很暖。牵牵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闻到她身上的味道。不是花香,是别的什么。像刚晒过的被子,像秋天的树叶,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炊烟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想我吗?”
她姐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在。你在我这儿。”她指了指牵牵的胸口。
牵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有光,很淡,很暖,一闪一闪的。
她姐站起来,往山顶后面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牵牵一眼。“替我们活着。”她说。然后她走了。走到山后面,看不见了。
牵牵醒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小黑趴在她旁边,脑袋搁在她枕头上,看着她。她伸手摸了摸小黑的头。“我姐也到了。”
第五天,她没有做梦。第六天也没有。第七天也没有。
第八天早上,她起来的时候,抱着那个盒子,在门口坐了很久。她把盒子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两块黑石头,一根头绳,一个石榴,一颗扣子,一块小石头,一块旧布,一根白头发,一块贝壳,一颗糖,又一颗糖,一朵干花。十一一样东西,摆在台阶上,摆成一排。阳光照在上面,亮亮的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摸到头绳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阿芹。”摸到石榴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妈。”摸到扣子的时候。“爸。”摸到旧布的时候。“姐。”摸到白头发的时候。“素衣姐姐。”摸到贝壳的时候。“玄甲叔叔。”摸到那两颗糖的时候。“爷爷的,哥哥的。”摸到干花的时候。“苏念姐姐的。”
摸完了,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他们都走了。”她说。
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你难过吗?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“不难过。”她说,“他们到了。该到的地方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轻了。”她说,“以前很重。现在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笑了。两个酒窝。
“但还在。”她拍了拍胸口。“他们还在。”
那天下午,苏念在花店里浇花。牵牵跑进去,站在她旁边,看她浇花。苏念浇得很慢,一盆一盆,水洒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。浇到那盆月季的时候,牵牵开口了。
“苏念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天庭的事吗?”
苏念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水壶放下,看着那盆月季。月季开了三朵,红的,有一朵已经谢了,花瓣耷拉着。
“记得一些。”她说,“很乱。像做梦。又不像做梦。”
“你梦见什么了?”
苏念想了想。“梦见一座山。很大的山。我在山底下。上面压着石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梦见一个人。男的。穿着盔甲,拿着刀。他站在山前面,喊我妈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喊了很多声。喊到后来,嗓子都哑了。还在喊。”
牵牵看着她。“那是杨戬。”
苏念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记得别的吗?”
苏念想了很久。“记得他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。跟你哥一样。”
牵牵愣了一下。“我哥?陈舟哥哥?”
苏念点头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他们很像。但也不像。杨戬笑的时候,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。陈舟笑的时候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样子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不一样。”
牵牵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喜欢哪一个?”
苏念愣住了。她看着牵牵,牵牵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们中间,亮亮的,暖暖的。
“你说什么?”苏念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