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嘴动了一下。菜刀从手里滑下来,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,在安静的巷子里响得像雷。他的眼泪流下来了。红的。不是血,是眼泪。但红的。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在睡衣上,洇开了,像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“打了……”他说,声音很哑,像砂纸在木头上磨,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“他说……忙……回不来……”
他的身体开始抖。从里面往外抖,像有什么东西想从他身体里出来,在胸口那里拱,在嗓子那里挤,在眼睛里烧。他的脸一会儿红,一会儿白,一会儿是人的脸,一会儿不是。
牵牵走过去,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太小了,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。但她握得很紧,紧得像钉子钉在木头里,拔不出来。
“老李爷爷,你心里有一个人。他在南方。他在想你。你想他的时候,心里是暖的。对不对?”
老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红的,一滴一滴,掉在牵牵手背上,掉在她粉红色的睡衣上,掉在地上。
“那个东西在你心里。它想出来。你别让它出来。”牵牵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“你想你儿子。你想他小时候的样子。他坐在你摊位前面,吃油条,吃得满脸都是。他帮你收摊,搬板凳,搬不动,拖在地上走。他叫你爸,叫了很多声,每一声都不一样。你想那些暖的事。它怕暖。暖的东西在,它就不敢出来。”
老李闭上眼睛。他的脸在变,一会儿红,一会儿白,一会儿正常,一会儿扭曲得像另一个人。他的手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,像筛糠,像风中的树叶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,随时要断。
牵牵一直握着他的手,没松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老李睁开眼睛。眼睛是黑的。正常的黑。浑浊的,老了的,但正常的。他低头看着牵牵,看着她手背上的红眼泪,看着她攥着他手指的小手,看着她仰着的脸。
“小孩……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他瘫在地上,睡着了。打呼噜。跟每天收摊之后坐在门口打盹的时候一样。菜刀躺在他手边,上面的面粉还在,白白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牵牵蹲下来,把手上的红眼泪擦在衣服上。她站起来,看着巷子口。
巷子口又多了几个人。都是城中村的。卖菜的张叔叔,开小卖部的王阿姨,修鞋的李叔叔。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,瞳孔都是竖的,手里都拎着东西。菜刀,棍子,砖头,铁管。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,像一群人偶,被同一根线牵着。
牵牵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喊过去。
“张叔叔,你女儿今天放学了吗?”
张叔叔愣了一下。手里的棍子晃了晃。
“王阿姨,你那只猫找到了吗?”
王阿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快要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李叔叔,你昨天钓的鱼大不大?”
李叔叔的嘴动了动。铁管从手里滑下来,掉在地上,骨碌骨碌滚了两圈。
她一个一个喊。喊一个,那个人停一下。喊一个,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掉下来。喊一个,那个人哭。红眼泪,一滴一滴,掉在地上,洇开了,像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她喊了很久。喊到嗓子哑了,声音破了,像破风箱,像旧收音机,像老李那辆自行车生了锈的链条。她还在喊。
巷子口躺了一地的人。都在打呼噜。跟平时一样。张叔叔蜷着身子,像在睡觉。王阿姨靠着墙,头歪着,嘴张着。李叔叔趴在地上,脸埋在胳膊里,像在躲什么。
牵牵站在他们中间,喘着气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干裂了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比刚才还亮。她回头看我,嘴角动了动。没声音,但我看懂了。她说的是“哥哥”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。
她凑到我耳边,用那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哥哥,魔尊派了好多这样的人。整个城都是。我喊不完。”
她退后一步,拽住我衣角。
“你得去找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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