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的信来了之后,老顾连着三天没出门。不是不想出,是出不了。他坐在废品站门口,靠着那堆旧报纸和烂纸箱,喝酒。喝一口,停一会儿,看一会儿天。再喝一口,再看一会儿。酒瓶子在脚边排了一排,三个,五个,七个。
牵牵每天去看他。早上去,中午去,晚上也去。她不说话,就坐在他旁边,跟他一起看天。看一会儿,帮他数数酒瓶子,再帮他摆整齐。第三天傍晚,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爷爷,你在想什么?”
老顾没回答。他看着天上那片将暗未暗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酒瓶子,瓶子里还剩小半瓶,晃了晃,酒撞在玻璃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什么时候?”
“三千年前。杨戬死的那天。”
牵牵没说话。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老顾的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“那天我在天上看着。南天门上面,那层云后面。我看见他跪在地上,刀断了,甲碎了,身上全是窟窿。他还在往前看。眼睛睁着,不肯闭。”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“我在天上站了三天三夜。想下去,下不去。我是文官,不会打仗。我只能看着。”
牵牵把他的手握紧了。“爷爷,你现在不用看着了。”
老顾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他。
“你下去了。你帮了哥哥。你救了青崖和墨痕。你教了我。你不是文官了。你是爷爷。”
老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,跟以前不一样。不是醉的,不是糊里糊涂的,是暖的。像冬天里的火,像夏天里的风,像很久以前那些还没凉下来的日子。
“你这小孩,”他说,“谁教你说这些话的?”
牵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你教的。你教我看人心里有什么。你教我听人没说出来的是什么。你教我记得。”
老顾把酒瓶子放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他的手很糙,指节很大,青筋凸起来,像老树的根。但他摸得很轻,像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,怕碰碎了。
“牵牵。”
“嗯?”
“白夜的信,你看见了?”
牵牵点头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牵牵想了想。“看见白夜叔叔站在南天门前面。门很旧了,光很暗。他在写信,手在抖,笔快拿不住了。他写得很慢,写一个字歇一下。写完了,他把信交给李念初叔叔,说,帮我带下去。然后他就坐在门槛上,靠着门,闭上了眼睛。”
老顾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闭眼睛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
牵牵想了想。“在笑。很轻的笑。像一个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”
老顾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动了一下,很轻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牵牵靠过去,把脸贴在他胳膊上。“爷爷,白夜叔叔变成星星了。很亮。在天上看着我们。”
老顾抬起头,看着天上。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淡淡的,白白的,挂在天边。
“哪一颗?”
牵牵指了指。“那颗。最亮的那颗。”
老顾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看见了。”
那天晚上,苏念做了很多菜。红烧肉,炒青菜,蛋花汤,还有一条鱼。大熊从肉摊上拿来的,说是新鲜的鲫鱼,下午刚到的。牵牵坐在桌边,看着那条鱼,看了很久。苏念问她看什么,她说:“它看着我。”苏念笑了,说鱼不会看人。牵牵摇头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它说,好吃。”苏念笑得更厉害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老顾也笑了。大熊也笑了。我也笑了。牵牵自己没笑,她很认真地嚼着鱼,嚼完了,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吃完饭,牵牵跑到老顾旁边,拽住他的手。“爷爷,你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。”老顾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牵牵指了指他的眼睛。“你的眼睛在变黄。喝酒太多了。再喝就看不见星星了。”老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酒瓶子放下。“好。不喝了。”
牵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他。“给你。甜的。”
老顾接过去,剥开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“甜的。”他说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牵牵笑了。两个酒窝。
李念初站在门口,靠着墙,看着他们。他脸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,不仔细看认不出来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东西在动,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了一地方可以停下来。
“陈舟。”他喊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