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初是第三天回来的。他站在巷子口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,头发长了,乱糟糟的,脸上那道疤已经褪成了淡粉色,不仔细看认不出来。他站了很久,没进来,就靠着墙,看着修车铺,看着花店,看着大熊的肉摊。小黑第一个发现他,从台阶上站起来,跑过去,围着他转了两圈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小黑的头。
牵牵从花店里跑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李念初叔叔,你回来了。”他点头。“嗯。”她看着他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“你瘦了。”他笑了。那种笑,很轻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看见一个认识的人。“你倒是没变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修车铺门口。我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补胎,抬头看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纸已经皱了,折痕处磨得发白,边上有几道黑印子,像被手攥了很久。“白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他说,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。”
我接过来。纸很薄,很轻,但拿在手里的时候,觉得沉。不是那种压手的沉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,都塞进了这几行字里。信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很淡,像快没墨了,一笔一画都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,横平竖直,一笔不差。
“陈舟:天梯要碎了。玉帝快不行了。天庭的封印撑不了多久。别上来。上不来了。替我看着他们。——白夜”
我看完了,把信放下。牵牵凑过来,想看,我不让她看。她没问为什么,就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东西在动,不是好奇,是别的什么。她已经知道信里写什么了。她能看见。
“哥哥,白夜叔叔怎么了?”
我没回答。老顾从废品站走过来,站在门口,看着那封信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拿起来,就那么看着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有几朵云,白白的,慢慢的,往北边飘。他看的是云后面的地方,是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天庭的封印,撑了三千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玉帝用自己的命撑的。取走天眼之后,他的命就散了。散得快,比他想的快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老,皮肤皱皱的,青筋凸起来,像树根。“白夜守南天门,守了三千年。他不是守门。他是守玉帝。玉帝在,他在。玉帝要没了,他也不在了。”
牵牵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他。她伸手,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太小了,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。但她握得很紧。“爷爷,白夜叔叔会变成星星吗?”老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会。”牵牵点点头。“那他能看见我们吗?”“能。”她又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几个坐在修车铺里。灯开着,光很亮,照在那些工具上,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大熊靠着门框站着,刀放在腿边,没说话。李念初坐在椅子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地上。苏念坐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,攥得紧紧的。牵牵坐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看着外面的天。老顾坐在角落里,喝着酒,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
大熊先开口。“玉帝快死了,天庭的封印要碎了。碎了之后呢?”老顾没抬头。“碎了之后,妖界的东西就能过来。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两个地漏过来,是大批地过来。像水坝决了口,挡不住。”
“那人间……”苏念的声音很轻。“人间就没了。”老顾说。他喝了一口酒。“三万年前,魔尊出来的时候,人间差点没了。那时候有天庭,有玉帝,有那些神。现在天庭没了,玉帝快死了,那些神都散了。谁来挡?”
修车铺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声,细细的,一下一下。安静得能听见酒瓶子在老顾手里轻轻晃动的声音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在胸口里撞。
大熊把刀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用手指摸着刀背。摸得很慢,从刀头摸到刀柄,又从刀柄摸回刀头。“那我们就看着?”
老顾没说话。
李念初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白夜说,别上去。上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上不去?”我问。
“天梯碎了。”李念初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白夜用最后的神力修了一次,只够你们下来的。修完那次,他就没了。现在天梯彻底碎了。上不去了。谁都上不去了。”
大熊把刀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“那玉帝呢?那些天庭的人呢?就让他们死?”
没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