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初搬进废品站那间空房的时候,牵牵帮着他收拾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那间房在老顾住的那间隔壁,很小,放一张床就快满了。窗户对着一堵墙,光线不太好,但李念初说够了。牵牵帮他把床单铺平,把枕头拍松,把从修车铺搬来的那把旧椅子摆在窗户下面。
“李念初叔叔,你还缺什么?”她站在房间中间,叉着腰,像一个小将军在检阅阵地。
李念初看了看四周。“不缺了。”
“那你晚上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你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她想了想,跑出去,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床被子回来,是老顾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,洗过,晒过,还有一股太阳的味道。“这个给你。晚上冷了就盖。”
李念初接过去,把被子放在床上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床被子,看了很久。牵牵站在旁边,仰着头看他。
“李念初叔叔,你怎么了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“没什么。”他笑了一下。“就是很久没人问我冷不冷、饿不饿了。”
牵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拉住他的手。“那你以后别走了。有人问了。”
那天晚上,李念初坐在废品站门口,靠着墙,看着巷子里的月光。老顾坐在他旁边,喝着茶。酒瓶子放在脚边,没开。牵牵给他的那颗糖,还放在口袋里,没吃。
“老顾。”李念初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天庭的时候,见过我师父吗?”
老顾想了想。“见过。太乙真人。他是个怪人,整天笑呵呵的,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但你出事的时候,他第一个站出来。他替你说了很多话。”
李念初低下头。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也好。”老顾喝了一口茶。“记得太多,累。”
李念初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了一句。“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些东西。不是以前的记忆,是别的什么。很亮的地方,很多人,穿着盔甲,拿着兵器。他们看着我,喊我的名字。哪吒,哪吒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“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老顾看着他。“是真的。那是天兵。他们认得你。”
李念初愣了一下。“他们认得我?”
“认得。你小时候,在天庭练枪,他们都看过。你师父带你出来的时候,你才这么点大。”老顾比了比腰的位置。“拿着枪,比你自己还高。你师父在前面走,你在后面跟,枪拖在地上,一路火花。”
李念初笑了。那种笑,很轻,但很好看。像一个人听说了自己小时候的事,觉得不好意思,又觉得高兴。
“他们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都记得。”老顾看着天上的星星。“那些变成星星的人,都记得。”
牵牵从花店里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她跑得很慢,怕洒了,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。“李念初叔叔,苏念姐姐让我给你送的。她说你刚搬来,家里没开火,喝碗汤暖暖。”
李念初接过来。汤是热的,萝卜炖排骨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。他喝了一口,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牵牵问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碗汤。“咸的。”
牵牵愣了一下。“咸了?我去跟苏念姐姐说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他打断她。“不是咸了。是咸的。眼泪那种咸。”
他继续喝。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在地上,擦了擦嘴。
“牵牵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牵牵笑了。两个酒窝。“不客气。你以后都在这儿了,天天有人给你送汤。”
她跑回去找小黑了。
李念初坐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上,小小的,但很直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小孩,像谁?”
老顾想了想。“像她自己。”
李念初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苏念在花店里浇花。浇得很慢,一盆一盆,水洒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。牵牵蹲在旁边,帮她搬花盆,搬不动大的,就搬小的。搬一盆,问一句:“苏念姐姐,这个放哪儿?”苏念说放左边,她就放左边。说放右边,她就放右边。搬完了,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在花店中间,看着那些花。月季、茉莉、栀子、海棠,红的白的黄的紫的,摆了一屋子。
“苏念姐姐,你每天都浇花,它们会不会喝太多?”
苏念笑了。“不会。它们渴了就会告诉我。”
牵牵蹲下来,看着一盆月季,看了很久。“它说什么了?”
苏念也蹲下来,跟她一起看。“它说,今天太阳好,水很甜,谢谢姐姐。”
牵牵转头看她,眼睛亮亮的。“你听得见它们说话?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听不见。但我猜的。”
牵牵看着那盆月季,又看了很久。“我觉得它说了。它说,姐姐,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苏念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听见了一句很好听的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听着。
牵牵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“苏念姐姐,我去找哥哥了。”
她跑出去,跑到修车铺门口,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我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轮胎,手上全是油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苏念姐姐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