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初低下头,看着自己杵出来的那个坑。“我知道。就是想。想看看南天门,想看看凌霄殿,想看看那些地方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他没说下去。老顾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坐在废品站门口,看着天。天蓝得发假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们看得很认真。
苏念在花店里包花。她把那朵新开的月季剪下来,用白纸包好,扎上一根红丝带。包得很仔细,每片花瓣都摆正了,每片叶子都擦干净了。牵牵站在旁边,看着她包。
“苏念姐姐,这朵花给谁?”
苏念没抬头。“给你哥哥。”
牵牵笑了。“他不懂花。他只会修车。”
苏念也笑了。“他知道。他知道这是好的。”
她把包好的花放在柜台上,拍了拍裙子。“牵牵,帮我去喊他。”
牵牵跑出去,站在修车铺门口。我正蹲在地上给一辆三轮车补胎,手上全是黑油。
“哥哥,苏念姐姐叫你。”
我站起来,把手在布上擦了擦,走进花店。苏念站在柜台后面,面前放着一朵包好的花。红的,白纸包着,红丝带扎着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那朵花。“怎么突然给我花?”
她没回答。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我。没有天眼的我。凡人的我。
“今天开的。第一朵。想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。花很轻,白纸包着,红丝带扎着。拿在手里的时候,觉得沉。不是那种压手的沉,是别的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。那种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牵牵站在门口,看着我们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光。不是太阳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是那种一个人看见了一件很好看的事,心里也跟着亮起来的光。
晚上,老李的儿子到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旁边站着一个姑娘,短发,圆脸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拉着一个很大的箱子。他们站在巷子口,老李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他们。看了很久,像在看两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人。
“爸。”他儿子喊他。
老李的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的眼睛红了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伸出手,想摸儿子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他儿子一把抓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老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儿子蹲下来,抱住他。那个姑娘也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背上。
巷子里很多人看着。张叔叔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拿着电话,屏幕上是一个没拨出去的号码。王阿姨站在窗户后面,猫趴在她脚边。大熊站在肉摊前面,刀放在案板上。李念初站在废品站门口,枪靠在墙上。老顾坐在台阶上,端着茶杯。苏念站在花店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。牵牵站在我旁边,拽着我衣角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李爷爷等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抬头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泪,没掉下来。“我们都等到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修车铺门口,手里拿着那朵月季。白纸包着,红丝带扎着,花瓣红得发亮,边上有细细的白边。苏念从花店里出来,端着一杯水,放在我旁边。她没走,坐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看着巷子里的月光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花会谢的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谢了你会扔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会。留着。跟那朵干花放在一起。”
她笑了。那种笑,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明天还修车?”
“修。”
“那我去给你送面。”
“好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,痒痒的,香香的。不是花香,是别的什么。是她自己的味道。
牵牵从屋里出来,光着脚,抱着一个小板凳,放在我旁边,坐下来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那颗最亮的,在东边,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哥,白夜叔叔在笑。”
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能看见。他笑的时候,光是不一样的。”
她靠在我胳膊上,闭上眼睛。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细细的,像小猫。手里的糖,红红的,包着玻璃纸,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苏念靠在我肩膀上。牵牵靠在我胳膊上。我坐在台阶上,左手是花,右手是水。月亮在天上,星星在天上,白夜在天上,黑袍在天上,素衣在天上。都在。
那盆月季在窗台上,四朵开着的,一朵谢了的,还有一个花骨朵,小小的,青青的,尖上露出一点红。它还在长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。红的,白的纸包着,红丝带扎着。很轻。但拿在手里的时候,觉得沉。像一个人把没说出口的话,放在里面了。
苏念睡着了。牵牵睡着了。巷子里很静。老李家的灯还亮着,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有人在说话,有笑声。张叔叔家的灯也亮着,他拿着电话,在跟谁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王阿姨家的猫趴在墙头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