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牵是在早上发现的。那盆月季,那个最小的花骨朵,开了。不是那种开了一半的,是全都开了,五片花瓣全展开,红得发亮,边上有细细的白边,像被谁用笔描过一圈。花心里有露水,圆圆的,亮亮的,映着刚升起来的太阳。
牵蹲在花盆前面,看了很久。苏念站在她后面,也看着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“苏念姐姐,它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晚上还没开。今天早上就开了。它什么时候开的?”
苏念蹲下来,跟她一起看。“可能是半夜。可能是早上。它自己开的。”
牵牵伸手,轻轻摸了一下花瓣。很轻,像摸一个刚睡醒的人。“它说,我开了。”她转头看苏念,眼睛亮亮的。“它说,我答应过你,开的时候告诉你。”
苏念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弯成月牙的那种,是另一种。是那种一个人听见了一句很好听的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笑的那种。像花开。她伸手,也摸了摸那朵花。花瓣在她手指下轻轻颤了一下,露水滚下来,掉在土里,洇开了。
老李今天收摊比平时早。他把板凳一张一张叠起来,搬到三轮车上,用塑料布盖好,用绳子捆紧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但很认真,每个结都打了三遍,确认不会松了才放手。张叔叔走过来,帮他抬最后那张桌子。
“老李,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老李把绳子拉紧,系了个死扣。“去火车站。”
张叔叔愣了一下。“火车站?去火车站干什么?”
老李站直了,捶了捶腰。他的腰不好,站久了就疼,捶了好几下才缓过来。“我儿子回来。今天到。改签了,提前了。”
张叔叔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在抖,很轻的抖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“那你快去。别误了点。”
老李点头,推着三轮车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张叔叔。“老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女儿,有空也让她回来。别等。”
他推着车走了。张叔叔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地上一颠一颠的,板凳在车上晃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。张叔叔还站在那儿,没动。
牵牵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张叔叔,你怎么了?”
他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他。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“老李的儿子回来了。”
牵牵点头。“嗯。他等到了。”
张叔叔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,按了下去。电话响了几声,接了。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,有点吵,像在街上。
“爸?”
“妮儿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那边安静了一下。“爸,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想你了。”他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“想给你做鱼吃。”
牵牵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打电话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在地上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大熊在肉摊上磨刀。刀已经很快了,他还在磨,磨刀石上的水干了又加,加了又干。牵牵跑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大熊叔叔,你今天不切肉了?”
他没停手。“切。等会儿切。”
“那你磨刀干什么?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磨刀。等会儿用。”他又开始磨。磨了几下,忽然停下来,把刀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刀面上映着太阳,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
“牵牵。”
“嗯?”
“月亮上的人,能看见地上的人吗?”
牵牵想了想。“能。看得见。她在看你。”
大熊把刀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。纸条已经很皱了,边上的毛毛都翘起来了,上面的字快看不清了。他看了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拿起刀,开始切肉。一刀一刀,切得很慢,但每一刀都很准。肥是肥,瘦是瘦,皮是皮。
李念初在废品站门口练枪。不是真的练,是比划。枪尖在空中划过,没有声音,但能看见那道光。很白,很冷,像一小块冰在空气里画线。老顾坐在旁边,端着茶杯,看着他。
“你师父以前也是这么练的。”
李念初停下来。“太乙真人?”
老顾点头。“他也是这样,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,枪尖在空气里画。画着画着,就画出一朵花来。”
李念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枪尖。那道光还在,冷冷的,白白的。“我画不出来。”
老顾喝了一口茶。“不急。慢慢来。你师父画了三千年才画出来。”
李念初抬起头,看着天上。天很蓝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看得很认真,像在等什么。
“老顾,天庭还在动吗?”
老顾也抬头看。“在动。一直在动。”
“还能看见多久?”
老顾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。也许十天。也许明天。”
李念初把枪放下,枪尖杵在地上,杵出一个浅浅的坑。“那在看不见之前,我想上去看看。”
老顾看着他。“上不去。天梯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