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了一句。“等一个人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。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不来了。但等着,心里就有东西。”
牵牵靠在他胳膊上。他很高,她很矮,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“她会来的。她说过,她在月亮上看着你。”
大熊低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牵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“看见的。她看你的时候,光是不一样的。暖暖的,像太阳,又不刺眼。”
大熊笑了。那种笑,很难看,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笑。但确实是笑。“那我不等了。她看着就行了。”
牵牵也笑了。两个酒窝。
晚上,我们都坐在修车铺里。灯亮着,光很白,照在那些工具上,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大熊靠着门框站着,刀放在腿边。李念初坐在椅子上,枪靠在旁边。老顾坐在角落里,端着茶杯,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苏念坐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牵牵的手。牵牵坐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看着东边的天。
老顾先开口。“封印裂了。天庭在漏。漏到一定程度,就碎了。”
“碎了之后呢?”大熊问。
“妖界的东西就过来了。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两个地漏过来,是大批地过来。像水坝决了口,挡不住。”
大熊把刀握紧了。“那人间怎么办?”
老顾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牵牵从门槛上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灯还亮。
“人间有人间的方法。”
老顾看着她。“什么方法?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记得。记得那些变成了星星的人,记得那些守了三千年的人,记得那些填了命的人。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,我们在地上记得他们。记得的人还在,东西就不会丢。”
她看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“天庭裂了,但人间没裂。灯还亮着,面还热着,花还开着。老李爷爷的儿子回来了,张叔叔的女儿要回来了,王阿姨的猫还在墙头上。这些东西在,人间就在。”
修车铺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声,细细的,一下一下。安静得能听见茶杯在老顾手里轻轻晃动的声音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在胸口里撞。
老顾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东边的天。天很黑,星星很亮。那颗最亮的,在东边,一闪一闪的。白夜。
“白夜。”他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那颗星星亮了一下。很亮,亮得整个巷子都白了。然后暗下来,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一闪一闪的,像在回答。
牵牵跑到门口,仰着头看那颗星星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星星的光。
“他说,他在。还在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修车铺门口,手里拿着那朵月季。花瓣已经有点卷了,边上开始发暗,但还有香味。很淡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苏念从花店里出来,端着一杯水,放在我旁边。她没走,坐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看着东边的天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道缝,你看见了?”
我摇头。“看不见。但感觉到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裂开了,听不见声音,但心里知道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“我也是。瑶姬在里面动,她很疼。但她不怕。她说,三万年前她怕过,哭过,喊过。现在不怕了。因为有人在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们。她在我们这儿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。花瓣卷了,暗了,但还在。那朵干花也在窗台上,卷着,枯着,暗红的。两朵花,一朵新的,一朵旧的,摆在一起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修车?”
“修。”
“那我去给你送面。”
“好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,没说话。牵牵靠着门槛,睡着了。大熊靠着门框,看着月亮。李念初靠着墙,看着枪尖上那点光。老顾靠着门,看着东边的天。
天很黑,星星很亮。那颗最亮的,在东边,一闪一闪的。白夜。旁边那颗,暗一点,但也很亮。黑袍。再旁边那颗,更暗一点,但一直在亮。素衣。都在。在天上,在树下,在心里。在那些记得他们的人那儿。
牵牵说得对。记得的人还在,东西就不会丢。
我低头看着牵牵。她睡得很香,嘴微微张着,呼吸细细的。她手里攥着一颗糖,红红的,包着玻璃纸,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