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牵伸手,摸了摸那朵花。花瓣很软,很凉,像摸一片薄薄的丝绸。“它说,谢谢你。”
苏念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,把花分好,放在柜台上。一朵给哥哥,一朵给爷爷,一朵给大熊叔叔,一朵给李念初叔叔,一朵给自己。五朵花,五个人。
“牵牵,帮我去送。”
牵牵抱着花跑出去。先跑到修车铺,把一朵放在我手里。“哥哥,苏念姐姐给你的。”又跑到废品站,把一朵放在老顾手里。“爷爷,苏念姐姐给你的。”又跑到肉摊,把一朵放在大熊手里。“大熊叔叔,苏念姐姐给你的。”又跑到废品站门口,把一朵放在李念初手里。“李念初叔叔,苏念姐姐给你的。”
她站在巷子中间,手里空了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上,圆圆的,像一朵小花。
晚上,我们坐在修车铺里。灯亮着,光很白,照在那些工具上,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朵花。红的,白的纸包着,红丝带扎着。大熊把花放在刀架旁边。李念初把花放在枪架旁边。老顾把花放在茶杯旁边。我把花放在窗台上,跟那朵干花摆在一起。苏念把自己的那朵放在柜台后面,每天浇花的时候都能看见。
牵牵坐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看着东边的天。那道缝还在,白白的,亮亮的,一张一合,像在呼吸。墙那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边,有无数只耳朵在听着这边。它们在听。听灯还亮着,听面还热着,听花还开着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墙那边又动了。”
老顾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怎么动?”
“往前挤。挤了一点。很慢,但一直在挤。”
大熊把刀握紧了。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
牵牵看着东边的天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星星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是那种一个人在黑夜里站了很久,忽然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,心里紧了一下的时候,才会有的光。
“等墙倒。”
修车铺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声,细细的,一下一下。安静得能听见茶杯在老顾手里轻轻晃动的声音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在胸口里撞。
老顾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东边的天。天很黑,星星很亮。那颗最亮的,在东边,一闪一闪的。白夜。
“白夜。”他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那颗星星亮了一下。很亮,亮得整个巷子都白了。然后暗下来,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一闪一闪的,像在回答。
牵牵跑到门口,仰着头看那颗星星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星星的光。
“他说,他在。还在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修车铺门口,手里拿着那朵月季。花瓣已经有点卷了,边上开始发暗,但还有香味。很淡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苏念从花店里出来,端着一杯水,放在我旁边。她没走,坐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看着东边的天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墙那边的动静,你感觉到了吗?”
我点头。“感觉到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前挤,很慢,但一直在挤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“瑶姬说,三万年前也是这样。它们在墙那边挤着,等着,等了很久。等墙倒了,就过来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。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这次有人在墙这边。有我们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了一句。“够了。”
牵牵从屋里出来,光着脚,抱着一个小板凳,放在我旁边,坐下来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东边的天。那颗最亮的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白夜叔叔在看着那道缝。”
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。“他看见了什么?”
牵牵看了一会儿。“他看见它们在挤。很多。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。有的很大,有的很小。有的很老,老得只剩一口气。有的很年轻,刚学会走路。都在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,别怕。他在。还在。”
她靠在我胳膊上,闭上眼睛。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细细的,像小猫。手里的糖,红红的,包着玻璃纸,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苏念靠在我肩膀上。牵牵靠在我胳膊上。我坐在台阶上,窗台上是花,手心里是水。月亮在天上,星星在天上,白夜在天上,黑袍在天上,素衣在天上。那道缝也在天上,白白的,亮亮的,睁着。
墙那边在挤。墙这边在等。等它们来,等它们挤过来,等墙倒。
灯还亮着。面还热着。花还开着。人还在。
牵牵说得对。记得的人还在,东西就不会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