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开始收拾东西了。不是要走,是要把东西收拾好。他把废品站里的破烂分了类,纸壳捆成一摞,瓶子码成一排,铁皮叠成一块一块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每一件都拿起来看看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,看完再放下,放到该放的地方去。
牵牵蹲在旁边,帮他递东西。她递一块铁皮,他接过去,叠好。递一个瓶子,他接过去,码整齐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一个递一个接,像在流水线上干了很多年的老工人。
“爷爷,你收拾这些干什么?”
老顾停了一下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子,空了,瓶身上全是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擦完对着太阳看了看,光从瓶底透过来,绿莹莹的。
“收拾好了,走的时候不麻烦别人。”
牵牵愣了一下。“走去哪儿?”
老顾没回答。他把酒瓶子放在那排码好的瓶子中间,摆正了,瓶口朝外。
“还没想好。先收拾着。”
牵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从地上捡起一个瓶盖,放在手心里。瓶盖生了锈,红褐色的,像一片枯了的叶子。
“爷爷,你不会走的。”
老顾低头看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“你在这儿。东西都在。走了就没人看着了。”
老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醉的,不是糊里糊涂的,是暖的。像冬天里的火,像夏天里的风,像很久以前那些还没凉下来的日子。
“那你帮我看着。”
牵牵点头。“嗯。我看着。”
李念初在废品站门口练枪。不是比划,是真的练。枪尖在空气里刺出去,带着风声,很尖,很细,像针扎在玻璃上。他练了很久,额头上出了汗,汗顺着脸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块。老顾坐在旁边,端着茶杯,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练了很久。”
李念初没停。“墙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。它们在往前挤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枪听见了。枪在抖。”
他把枪收回来,杵在地上。枪尖上的光白得发冷,但枪身在轻轻颤动,像一根绷紧了的弦。
“老顾,墙倒了之后,我们能挡住吗?”
老顾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得挡。”
李念初把枪握紧了。“那就挡。”
大熊在肉摊上切肉。切得很慢,一刀一刀,每一刀都切得很准。切完了,他把刀放下,站在肉摊后面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淡,白白的,挂在天上,像一块快要化了的冰。牵牵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熊叔叔,你还在看月亮?”
“嗯。”
“嫦娥在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在。一直在。”
牵牵也抬头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“她在动。往西边移。跟天庭一起走。”
大熊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走远了,你还看吗?”
大熊低下头,看着牵牵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他。
“看。她在那边,我在这边。看着就连着。”
牵牵靠在他胳膊上。“大熊叔叔,墙倒了之后,你会去打吗?”
大熊把刀拿起来,用布擦了一下。刀面上映着月亮,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
“会。刀在手上,人在门口。它们来了,就挡。”
牵牵点点头。“那你去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大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,很难看,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笑。但确实是笑。
“好。你等着。”
苏念在花店里包花。她把那朵开得最久的月季剪下来,用白纸包好,扎上一根红丝带。包好了,放在柜台上。又剪了一朵,包好,扎上丝带。又剪了一朵。剪了五朵,包了五朵,在柜台上一字排开。红的,白的纸包着,红丝带扎着。牵牵站在旁边,看着她包。
“苏念姐姐,你今天又包这么多。”
苏念没抬头。“给你哥哥一朵。给老顾一朵。给大熊一朵。给李念初一朵。给自己留一朵。”
她包完了,把最后一朵放在自己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“花会谢的。但开着的时候,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