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牵开始整夜不睡了。她坐在门槛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东边的天。眼睛亮亮的，不困，也不累，就那么看着，像一盏点着了就不灭的灯。苏念给她披了一件外套，她没动。老顾给她端了一杯热茶，她没喝。她就那么坐着，看着，听着。
“哥哥，墙那边有声音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喊，是说话。说一些听得懂的话。”
我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“说什么？”
她听了一会儿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像在翻译一种很难的语言，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能找到对应的意思。
“它们在问。问墙这边是什么样子。有没有山，有没有水，有没有地方住。问这边的人凶不凶，会不会打它们。问这边有没有太阳，有没有月亮，有没有星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问了三万年了。今天才有人回答。”
“谁回答的？”
“老的那些。三万年前见过这边的那些。它们说，这边有山有水，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。人有的凶，有的不凶。但大部分不凶。说的时候，声音在抖。不是怕，是想。想了三万年，终于可以说了。”
老顾站在门口，端着茶杯。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，就那么端着。他听着牵牵说的话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像一个人听见了很久以前听过的歌，记起了歌词，但记不起调子。
“牵牵，问它们的，是年轻的妖？”
牵牵点头。“年轻的。没见过这边。生下来就在墙那边，只知道墙那边的事。墙那边不好。地方小，挤，吃的少。大的欺负小的，凶的欺负不凶的。它们想过来，不是因为恨这边，是因为那边待不下去了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凉透了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眼泪。
李念初从废品站出来，手里拿着那把火尖枪。他没擦，也没练，就那么拎着，枪尖朝下，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他走到牵牵旁边，也看着东边的天。
“牵牵，墙那边有兵器吗？”
牵牵听了一会儿。“有。亮的那些，凶的那些，手里有东西。有的拿刀，有的拿枪，有的拿棍子。暗的那些，手里没东西。”
李念初把枪拎起来，横在身前，看着枪尖上那点光。“亮的有兵器，暗的没有。亮的是来打仗的，暗的是来找地方的。”
牵牵点头。“嗯。”
李念初把枪放下，杵在地上，杵出一个浅浅的坑。“那到时候，亮挡，暗不挡。”
牵牵看着他。“李念初叔叔，你分得清吗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你帮我们分。你看见亮的指给我们，暗的你带它们走。”
牵牵愣了一下。“带去哪儿？”
李念初看着巷子里的灯光。老李的早点摊收了，板凳叠得整整齐齐，用塑料布盖着。张叔叔家的灯还亮着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王阿姨的猫趴在墙头上，尾巴垂下来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带到有光的地方。有灯的地方。有人的地方。”
牵牵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两个酒窝。
“好。我带它们去。”
大熊在肉摊上磨刀。刀已经很快了，他还在磨，磨刀石上的水干了又加，加了又干。牵牵跑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大熊叔叔，墙那边有妖在说话。”
他没停。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想过来。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找地方的。那边待不下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刀在磨刀石上停住了，水还在往下淌，一滴一滴，滴在地上，洇开了。
“那过来之后呢？住哪儿？”
牵牵想了想。“住有光的地方。有灯的地方。有人的地方。”
大熊把刀举起来，对着月亮看。刀面上映着月亮，白花花的，晃眼睛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刀放下，用布擦干，插在刀架上。
“那让它们来。来了，就有地方。”
苏念在花店里包花。她把那朵开得最久的月季剪下来，用白纸包好，扎上一根红丝带。包好了，放在柜台上。又剪了一朵，包好，扎上丝带。又剪了一朵。剪了七朵，包了七朵，在柜台上一字排开。红的，白的纸包着，红丝带扎着。
牵牵站在旁边，看着她包。
“苏念姐姐，今天怎么包这么多？”
苏念没抬头。“给你哥哥一朵。给老顾一朵。给大熊一朵。给李念初一朵。给自己留一朵。还有两朵，给墙那边来的。”
牵牵愣了一下。“给墙那边来的？”
苏念停下来，看着手里的花。花瓣很红，很亮，边上有细细的白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