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们来了,没地方住。给它们一朵花,告诉它们,这儿有人。这儿有光。这儿可以待。”
牵牵看着那两朵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轻轻摸了一下花瓣。很轻,像摸一个刚睡醒的人。
“它们会喜欢的。没见过花。墙那边没有花。”
苏念笑了。那种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“那正好。它们来了,就能看见了。”
晚上,我们坐在修车铺里。灯亮着,光很白,照在那些工具上,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大熊靠着门框站着,刀放在腿边。李念初坐在椅子上,枪靠在旁边。老顾坐在角落里,端着茶杯,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苏念坐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牵牵的手。牵牵坐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看着东边的天。
天很黑,星星很亮。那颗最亮的在东边,一闪一闪的。白夜。
牵牵忽然开口。“墙那边有妖在哭。”
老顾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哭什么?”
“哭等了三万年。哭那些没等到今天的老的。哭那些死在墙那边的。哭那些没见过这边的花、这边的灯、这边的人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哭完了,还在走。一边哭一边走。往这边走。”
修车铺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声,细细的,一下一下。安静得能听见茶杯在老顾手里轻轻晃动的声音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在胸口里撞。
老顾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东边的天。天很黑,星星很亮。那颗最亮的,在东边,一闪一闪的。白夜。
“白夜。”他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那颗星星亮了一下。很亮,亮得整个巷子都白了。然后暗下来,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一闪一闪的,像在回答。
牵牵跑到门口,仰着头看那颗星星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星星的光。
“他说,他在。还在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修车铺门口,手里拿着那朵月季。花瓣已经有点卷了,边上开始发暗,但还有香味。很淡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苏念从花店里出来,端着一杯水,放在我旁边。她没走,坐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看着东边的天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墙那边的妖在哭。”
我点头。“感觉到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,听不见声音,但心里知道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“瑶姬也在哭。她说,三万年前也是这样。那些妖在墙那边哭,哭那些死了的,哭那些回不去的。哭完了,还在走。往这边走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。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这次有人在这边接它们。有花,有灯,有面。有地方住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了一句。“够了。”
牵牵从屋里出来,光着脚,抱着一个小板凳,放在我旁边,坐下来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东边的天。那颗最亮的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白夜叔叔在看着那些哭的妖。”
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。“他看见了什么?”
牵牵看了一会儿。“他看见它们在哭。一边哭一边走。老的带着小的,小的跟着老的。走得慢,但没停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,别怕。他在。还在。”
她靠在我胳膊上,闭上眼睛。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细细的,像小猫。手里的糖,红红的,包着玻璃纸,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苏念靠在我肩膀上。牵牵靠在我胳膊上。我坐在台阶上,窗台上是花,手心里是水。月亮在天上,星星在天上,白夜在天上,黑袍在天上,素衣在天上。那道缝也在天上,白白的,亮亮的,睁着。
墙那边在走,在哭,在往这边来。墙这边在等,在听,在准备。
灯还亮着。面还热着。花还开着。人还在。
牵牵说得对。记得的人还在,东西就不会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