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。”
王阿姨笑了。“不客气。以后渴了就来找我。水管够。”
晚上,小灰蹲在修车铺门口,抱着那两朵花,看着巷子里的灯。灯很亮,光很白,照在它身上。它的影子在地上,灰灰的,小小的一团。
牵牵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面,放在它面前。清汤面,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了几片葱花。
“吃吧。”
小灰低头看着那碗面。面是白的,汤是清的,蛋是黄的,葱花是绿的。它看了一会儿,拿起筷子。它不会用筷子,手指头不太听使唤,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。面条从筷子中间滑下去,掉进碗里,溅起一小朵汤花。它又夹,又掉了。再夹,这回夹住了。它把面条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,然后放进嘴里。嚼了一下。停了一下。又嚼了一下。
“软的。”它说。
牵牵蹲在旁边,看着它。“今天的面,是什么味道?”
小灰想了想。“咸的。蛋是甜的。葱花是辣的。”
牵牵笑了。“你尝出来了。”
小灰点头。“尝出来了。”它又夹了一根面条,这回夹得稳了,没掉。“墙那边没有味道。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味。咽下去,不知道吃了什么。”
它吃完了那碗面,把汤也喝了。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,看着碗底那几片葱花。
“牵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有吗?”
牵牵点头。“有。明天有。后天有。天天有。”
小灰低下头,把花抱紧了。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很久没听过“明天”这个词,忽然听见了,愣了一下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明天。”它说。
“嗯。明天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修车铺门口抽烟。苏念从花店里出来,端着一杯水,放在我旁边。她没走,坐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看着巷子里的灯。小灰蹲在门口,抱着花,已经睡着了。它的嘴微微张着,呼吸细细的,像小猫。
“陈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灰学会说谢谢了。”
我点头。“牵牵教的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“牵牵教了它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也学了很多。”
我看着小灰。它缩在毯子下面,只露出半张脸。灰灰的,皱皱的,像一块被雨淋湿的石头。但它抱着花的样子很安详,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睡觉的地方,不用再怕了。
“它还会学更多的。”我说。
苏念没说话。她靠着我,看着小灰。月光照在小灰身上,照在它怀里的花上。花已经蔫了,花瓣边上发暗,但还有香味。很淡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牵牵从屋里出来,光着脚,抱着一个小板凳,放在我旁边,坐下来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小灰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灰梦见了什么?”
我低头看着小灰。它的嘴在动,很轻,很碎,像在说梦话。
“不知道。”
牵牵看了一会儿。“它梦见墙那边了。梦见那边没有灯,没有花,没有面。梦见自己在走,走了很久,走不到头。梦见前面有光,追不上。梦见后面有人在喊它,不敢回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梦见了这边。梦见了灯,梦见了花,梦见了面。梦见了你,梦见了苏念姐姐,梦见了爷爷,梦见了大熊叔叔,梦见了李念初叔叔。梦见了老李爷爷的油条,张叔叔的饭,王阿姨的水。梦见了猫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它醒了。醒了好几次。醒了又睡。睡了又醒。怕醒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现在呢?”
牵牵抬起头,看着小灰。“现在睡了。没醒。这回睡得沉。”
她靠在我胳膊上,闭上眼睛。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细细的,像小猫。
苏念靠在我肩膀上。牵牵靠在我胳膊上。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小灰。它睡得很香,嘴微微张着,呼吸细细的。怀里的花已经蔫了,但它还抱着。
灯还亮着。面还热着。花还开着。人还在。
牵牵说得对。明天还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