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灰开始学说话了。不是它不会说,是它说的话别人听不懂。它说“谢谢”,别人听见的是“谢——”,最后一个字吞掉了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它说“花”,别人听见的是“哈——”,像打了个哈欠。牵牵蹲在它面前,一个字一个字教它。
“谢。谢。”
小灰看着她的嘴。它的嘴动了动。“谢——”
“第二个谢。”
“——谢。”连起来了。“谢谢。”
牵牵笑了。“对了。再说一遍。”
“谢谢。”这回清楚多了。它的舌头还是硬的,像一块没泡开的木耳,但它在努力。它的眉头皱着,嘴唇使劲,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。
牵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它。“奖励。”
小灰看着那颗糖。糖是红的,包着玻璃纸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它接过去,没吃,放在手心里,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牵牵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糖。甜的。”
小灰低下头,剥开玻璃纸。剥得很慢,手指头不太听使唤,剥了两下才剥开。糖露出来,红红的,透明的,像一小块宝石。它放进嘴里。嚼了一下。停了一下。它的眼睛亮了。不是那种刺眼的亮,是那种一个人吃到了好吃的东西、心里忽然暖了一下的亮。
“甜的。”它说。
牵牵笑了。“嗯。甜的。”
小灰含着糖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。它含着糖说话,声音含混不清。“牵牵。”
“嗯?”
“墙那边没有糖。没有花。没有面。没有灯。没有油条。没有猫。没有你。”
牵牵看着它。它的眼睛很大,瞳孔是竖的,金色的。那金色在阳光下很淡,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,黄了,还没落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小灰点头。“有了。”它把糖咽下去,舔了舔嘴唇。“甜的。”
那天下午,小灰跟着牵牵在巷子里走。牵牵走在前头,它跟在后头,抱着那两朵花。花已经有点蔫了,花瓣边上开始发暗,但它抱得很紧,像抱着两个很小很小的孩子。走到老李的早点摊前面,老李正在收摊。他把板凳一张一张叠起来,搬到三轮车上。看见小灰,他笑了。
“小灰,吃油条吗?”
小灰看着油条。筐里还剩两根,金黄金黄的,冒着热气。它咽了一下口水,很小声。
“吃。”它说。
老李夹了一根,用纸包好,递给它。小灰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脆的,咸的。它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谢谢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。“你学会说谢谢了?”
小灰点头。“牵牵教的。”
老李看着牵牵。牵牵站在旁边,笑着,两个酒窝。
“教得好。”老李说。
走到张叔叔家门口,张叔叔正在浇花。他有一盆茉莉,开了几朵,白的,很小,香味很浓。小灰站在花盆前面,看着那些小白花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茉莉。”张叔叔说。
小灰凑近闻了一下。它的鼻子很小,扁扁的,像被人捏了一下。闻完了,它抬起头。
“香的。”
张叔叔笑了。“嗯。香的。”
小灰低头看着怀里的花。那两朵月季已经蔫了,花瓣边上发暗,但还有香味。很淡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这个也香。”它说。
张叔叔看着它怀里的花。“那是月季。苏念的。”
小灰点头。“苏念给的。”
它把花抱紧了一点。
走到王阿姨的墙头下面,猫趴在那儿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小灰蹲下来,看着猫。猫看着它。两个都没动。
“猫。”小灰说。
猫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软的。”小灰伸出手,摸了一下猫的背。猫的毛很软,很暖。它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猫回头看了它一眼,没动,继续趴着。
“暖的。”小灰说。
王阿姨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水,放在墙头下面。“渴了吧?喝点水。”
小灰看着那碗水。水很清,碗很白。它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