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是在天亮之前到的。不是从东边那条缝里挤出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来的。从地底下,从墙缝里,从空气中最暗的角落里。它们一直藏着,等着墙倒。墙倒了,它们就出来了。牵牵站在巷子口,光着脚,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。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那根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头发飘在脸上,她没拨。
“哥哥,它们到了。不是从那边来的,是从下面来的。一直在下面,等了三万年。今天出来了。”
我站在她旁边,往地上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感觉到了。脚底下的地在轻轻震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,醒了,要出来了。
老顾从废品站出来,手里没端茶杯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透明。他走到牵牵旁边,也看着地上。他看不见那些东西,但他感觉到了。他活了三千多年,见过这种事。
“三万年前,它们也是这么出来的。从地底下,从墙缝里,从最暗的角落里。那时候有天庭,有玉帝,有那些神。它们出来一个,封一个。封了三百年,封完了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“这次没人封了。”
牵牵拉住他的手。“爷爷,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这次有我们。我们不用封它们。我们让它们住下。有光的地方,有灯的地方,有人的地方。它们住了,就不出来了。”
老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醉的,不是糊里糊涂的,是暖的。“你这小孩,什么都敢想。”
牵牵笑了。“你教的。”
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地震,是别的什么。像什么东西在下面撞了一下墙,墙没倒,但裂了一道缝。牵牵低头看着地上。地上有一道裂缝,很细,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修车铺门口。裂缝里冒出烟,不是黑烟,是灰的,淡淡的,像雾。
“出来了。”牵牵说。
第一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,很小,像一只老鼠。但不是老鼠。它的身体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骨头是黑的,像烧焦了的木头。它爬出来,蹲在地上,看着巷子里的灯。灯很亮,光很白。它眯起眼睛,像被光刺了一下,但它没退。它看着灯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往灯的方向爬了一步。
牵牵蹲下来,看着它。“你找地方住?”
那个东西看着她。它的眼睛很小,黑的,没有瞳孔。但它看着她,看得很认真。
“这边有光。有灯。有人。可以住。”牵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剥开,放在地上。“甜的。”
那个东西看着糖。糖是红的,透明的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它爬过去,闻了一下。然后它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它的舌头是黑的,很细,像一根线。舔完了,它抬起头,看着牵牵。
“甜的。”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裂缝。
牵牵笑了。“嗯。甜的。”
那个东西把糖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糖比它大,它抱不动,拖着走。拖到墙根底下,停下来,蹲在那儿,抱着糖,看着灯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,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。有的像虫子,有的像石头,有的像一团雾。它们爬出来,蹲在墙根底下,看着灯,看着花,看着人。它们不往巷子里走,就蹲在墙根底下,挤在一起。
牵牵看着它们。“怎么不进去?”
最前面那只,那个像老鼠的,抱着糖,抬起头。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光。怕灯。怕人。怕没见过的东西。”它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糖。“但这个甜。甜的,不怕。”
牵牵蹲下来,跟它平视。“这边不凶。这边有光,有灯,有人。有面,有油条,有水。有花,有猫。你们住下,就知道了。”
那些东西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第一只动了。它抱着糖,往巷子里爬了一步。又一步。又一步。它爬过老李的早点摊,爬过张叔叔家的窗户,爬过王阿姨的墙头。它爬得很慢,但没停。爬到花店门口,停下来,看着那些花。红的,白的,黄的,紫的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把糖放在花盆旁边,蹲下来,不走了。
后面的跟着它。一只一只,爬进巷子里。爬到有光的地方,停下来。爬到有灯的地方,蹲下来。爬到有人的地方,缩在墙角。它们不挤,不抢,不打。找到地方就住下。
牵牵站在巷子口,看着它们。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朵花,苏念给她的。花很红,很亮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哥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它们也住下了。”
我看着巷子里。那些东西,大的小的,透明的灰的,蹲在墙根底下,缩在台阶上,趴在花盆旁边。有的抱着糖,有的抱着花,有的什么都没抱,就那么蹲着,看着灯,看着花,看着人。
“看见了。”
牵牵靠在我胳膊上。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们饿不饿?”
我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那些东西的光,也有她自己心里的光。
“饿了。明天给它们做面。”
她笑了。两个酒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