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暗星星在第二天早上灭了。不是慢慢灭的，是忽然灭的。像一盏灯，油烧干了，火苗晃了一下，没了。牵牵站在巷子口，光着脚，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，头发没扎，散在肩膀上。她看着东边的天，看了很久。那颗星星还在，但没光了。灰灰的，小小的，像一块石头，像一片枯叶，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。
“哥哥，玉帝走了。”
我站在她旁边，往东边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感觉到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落下了，没有声音，但心里知道。
老顾从废品站出来，手里没端茶杯。他的脸很白，白得透明。他走到牵牵旁边，看着东边的天。他看不见那颗星星，但他知道它灭了。他看了三千年了。
“三万年前，他立墙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“他说，朕守三万年。三万年够了。够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够了。”
牵牵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很暖。“爷爷，玉帝变成星星之后，还会看我们吗？”
老顾低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了，没哭，但红了。
“会。看得见。”
牵牵点头。“那就好。他在天上看着我们。我们在地上记得他。”
她看着东边的天。那颗灰星星还在，没光，但还在。
“记得的人还在，东西就不会丢。”
那天上午，风停了。天庭来的风，吹了七天，停了。巷子里忽然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老李炸油条的声音，能听见张叔叔浇花的声音，能听见王阿姨的猫打呼噜的声音。那些妖，亮的光暗的光，都抬起头，看着东边的天。它们感觉到了。玉帝没了。天庭漏了。墙那边的东西，要过来了。
小灰抱着那两朵蔫了的花，蹲在修车铺门口，看着东边的天。它的眼睛很大，瞳孔是竖的，金色的。那金色在阳光下很淡，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，黄了，还没落。
“牵牵。”它喊。
牵牵走过去，蹲在它旁边。
“嗯？”
“墙那边的东西，要过来了。”
牵牵看着它的眼睛。“你怕吗？”
小灰想了想。“不怕。这边有光。有灯。有花。有面。有人。它们来了，也能看见。”
牵牵伸手，摸了一下小灰的头。它的头很硬，像石头，但它的耳朵很软，像叶子。
“嗯。它们来了，也能看见。”
大熊在肉摊上磨刀。那把长刀，插在肉摊前面的地上，立了好几天了。他把它拔出来，放在磨刀石上磨。磨得很慢，一刀一刀，水干了又加，加了又干。那些亮的光看着那把刀，看着刀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亮一下，暗一下，亮一下，暗一下。它们的手动了。不是去拿兵器，是摸了摸放在脚边的兵器。刀，枪，棍子。它们摸了摸，又把手收回去。
最前面那个亮的光，那个黑皮肤、红眼睛的，走到大熊面前。它很高，比大熊还高半个头。它低头看着大熊磨刀。
“要打了？”它问。
大熊没停。“不知道。先磨着。”
它蹲下来，跟大熊平视。它的眼睛很红，很亮，但里面没有火，只有光。
“墙那边的东西，跟我不一样。”
大熊停了一下。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它想了想。“它们饿。不是肚子饿，是心里饿。吃了还想吃，不够，永远不够。我不一样。我吃一碗面就饱了。苏念给的。一碗就够了。”
大熊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刀放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递过去。
“甜的。”
它接过去，剥开，放进嘴里。嚼了一下。停了一下。
“甜的。”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刺眼的亮，是那种吃到了好吃的东西、心里忽然暖了一下的亮。
大熊把刀拿起来，继续磨。“那就不打。吃糖。”
苏念在花店里包花。她把那朵开得最久的月季剪下来，用白纸包好，扎上一根红丝带。包好了，放在柜台上。又剪了一朵，包好，扎上丝带。剪了很多朵，包了很多朵，在柜台上一字排开。红的，白的纸包着，红丝带扎着。
牵牵站在旁边，看着她包。
“苏念姐姐，今天包这么多？”
苏念没抬头。“给它们。墙那边来的。没见过花。给它们一朵，告诉它们，这儿有光。这儿有人。这儿可以待。”
牵牵看着那些花，一朵一朵，红的，白的纸包着，红丝带扎着。“它们会喜欢的。”
苏念包完了，把花放在牵牵手里。“去给它们。”
牵牵抱着花跑出去。一朵一朵，递给那些蹲在墙角、缩在台阶上、趴在花盆旁边的东西。大的给大的，小的给小的。递一朵，说一句：“给你的。这儿有光。这儿有人。这儿可以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