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住下的第三天,天庭来的使者到了。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地上来的。一个老头,很老,老得看不出多少岁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胡子也白了,白得像棉花。他穿着一件白衣服,衣服很旧,边上的线都脱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巷子里的那些东西。从墙那边来的,从地底下出来的,亮的暗的,大的小的,蹲在墙角,缩在台阶上,趴在花盆旁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走进来。
老顾第一个看见他。老顾从废品站出来,手里没端茶杯。他站在废品站门口,看着那个老头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老顾的眼睛红了,没哭,但红了。
“太白。”那个老头喊他。
老顾的嘴动了动。“太乙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太乙真人。李念初的师父。那个整天笑呵呵、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怪老头。他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些妖。妖也看着他。有的认得他,有的不认得。认得他的那些,缩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认得。三万年前,他们见过。那时候他站在天庭的南天门前面,笑着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,拂尘一挥,一道光出去,一个妖被封住了。他挥了三百年,封了三百年。现在他站在巷子里,手里没拿拂尘。他的手空着,垂在腿边。
“师父。”李念初从废品站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他很高,师父很矮。他低头看着师父,师父抬头看着他。
“长大了。”太乙说。
李念初的眼睛红了。“师父,你从哪儿来?”
太乙指了指天上。“天庭。玉帝没了,天庭要散了。我下来看看。”他看着巷子里的妖。“看看它们。”
太乙走到老李的早点摊前面。老李正在收摊,把板凳一张一张叠起来,搬到三轮车上。太乙看着那些板凳,看着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很糙,指节很大,指甲缝里嵌着面粉,洗不掉的。太乙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你儿子回来了?”
老李愣了一下。“回来了。”
太乙点头。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走了。
走到张叔叔家门口。张叔叔正在浇花,那盆茉莉开了几朵,白的,很小,香味很浓。太乙看着那盆茉莉,看了很久。
“你女儿快回来了?”
张叔叔点头。“下个月。”
太乙点头。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走了。
走到王阿姨的墙头下面。猫趴在墙头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太乙看着猫,猫看着他。猫没跑,没叫,就那么看着。
“这猫胖了。”太乙说。
王阿姨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。“你认识它?”
太乙点头。“认识。三万年前就认识。那时候它瘦。”
王阿姨愣了一下。太乙没解释。他走了。
走到修车铺门口。小灰蹲在那儿,抱着那三朵蔫了的花,看着太乙。太乙蹲下来,跟它平视。
“你叫小灰?”
小灰点头。
“谁给你起的?”
小灰指了指牵牵。牵牵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朵花,看着太乙。
太乙看着牵牵。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看见了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,那些东西变了,又没变,认不出来了,又认出来了。
“你像一个人。”太乙说。
牵牵问。“像谁?”
太乙想了想。“像她自己。”他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硬挤出来的,是自然出来的,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,不用使劲。“三万年前,也有一个小孩,站在墙这边,看着墙那边的东西。她说,让它们过来吧。这边有地方。没人听她的。墙立起来了。她哭了一夜。第二天,她走了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。”
牵牵看着他。“后来呢?”
太乙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变成了星星。也许变成了花。也许变成了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老顾面前。两个老头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些妖。妖蹲在墙角,缩在台阶上,趴在花盆旁边。有的抱着花,有的抱着糖,有的抱着油条。有的在睡,有的在看。看灯,看花,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