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乙来的第七天,天漏了。不是下雨那种漏,是天上的光漏下来了。白天,太阳还在,云还在,但太阳旁边多了一道光,白的,很亮,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刀。那道光照在地上,照在巷子里,照在那些妖身上。妖抬起头,看着那道光。它们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害怕的光,是认得的光。它们认得这道光。三万年前,墙立起来的时候,这道光就灭了。现在它又亮了。天漏了,光漏下来了。
牵牵站在巷子口,光着脚,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。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那根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头发飘在脸上,她没拨。她看着天上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
“哥哥,天漏了。”
我站在她旁边,往天上看。太阳很亮,云很白,太阳旁边那道光更亮,白得刺眼。我不敢看太久,眼睛疼。
“漏了会怎样?”
牵牵想了想。“光漏下来,地上的东西就亮了。亮了就藏不住了。”
老顾从废品站出来,手里没端茶杯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透明。他走到牵牵旁边,看着天上那道光。他看不见那道光,但他感觉到了。光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暖的。不是太阳的暖,是别的暖。
“三万年前,天也漏过一次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“那次漏了七天七夜。光从天上灌下来,灌到地上,灌到地底下。地上的人看见了光,地底下的东西也看见了光。它们从地底下爬出来,看着光。有的被光化了,有的被光暖了。化了的没了,暖了的留下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留下的那些,就是你们。”他看着那些妖。妖蹲在墙角,缩在台阶上,趴在花盆旁边。它们看着天上那道光,看着光漏下来,照在自己身上。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。没声音,但它们在动。光在它们身上流动,像水,像风,像很久以前那些还没凉下来的日子。
太乙从废品站出来,手里没拿拂尘。他走到牵牵旁边,看着天上那道光。
“天漏了。玉帝死了,没人补了。光会一直漏,漏到天塌了,漏到光没了,漏到地上全是光,地底下全是暗。”他看着那些妖。“它们能撑住。撑过这一回,就永远不怕了。”
牵牵看着那些妖。它们蹲在墙角,缩在台阶上,趴在花盆旁边。光漏下来,照在它们身上。有的在抖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。但没一个躲。它们就蹲在那儿,让光晒着。
“太乙爷爷,它们能撑住吗?”
太乙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“能。它们等了三万年,等的不就是这个?光漏下来,它们就亮了。亮了就藏不住了。藏不住了就不怕了。”
小灰蹲在修车铺门口,抱着那三朵蔫了的花。光漏下来,照在它身上。它的身体是灰的,皱皱的,像一块被雨淋湿的石头。光在它身上流动,灰的变白了,皱的变平了。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是灰的,但亮了一点,像擦了油。
“牵牵。”它喊。
牵牵跑过去,蹲在它旁边。“嗯?”
“光在摸我。”
牵牵看着它的手。光在它手上流动,像一个人在轻轻抚摸。小灰的手不抖了。它把手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光透过它的手指,手指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骨头是白的,不是黑的。
“不疼了。”它说。
牵牵看着它的眼睛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竖着的,很淡。光漏进来,金色变深了,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,黄了,还没落。
“光在帮你。”牵牵说。
小灰点头。“嗯。它在帮我。”
那天下午,巷子里的妖都在光里站着。不是蹲着,是站着。它们站起来,站在光里。光从天上漏下来,照在它们身上。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像人,有的不像。但都站着。站得直直的,像一个人第一次站起来,站稳了。
大熊站在肉摊后面,看着那些妖。他的刀插在肉摊前面的地上,没拔。光漏下来,照在刀上,刀面上的纹路亮了,像一条河,像一道光。
“站住了。”大熊说。
那些妖看着他。它们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凶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听见了一句很好听的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站着。
李念初站在废品站门口,枪靠在旁边。光漏下来,照在枪上,枪尖上的光白得发冷,但枪身不抖了。它站住了,像一个人站了很久,终于站稳了。
太乙坐在废品站门口,看着那些妖。他的手里拿着一颗糖,没吃,就那么拿着。光漏下来,照在糖上,糖红了,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