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得很精彩。”沈弼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“但你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——市场会按照你的推演发展。丁先生，金融市场上最昂贵的四个字就是‘这次不同’。你怎么确定，你不是在赌？”
“因为我从来不做没有胜算的赌局。”丁蟹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，这次是一张手绘的图表，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时间轴和资金流向，“这是未来二十四个月英镑汇率的走势推演。我没办法告诉你我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，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三个月之内，国际资本会开始试探性抛售英镑资产。六个月之内，英国央行会加息，但于事无补。十二个月之内，会有一家对冲基金大规模入场，引爆第一轮恐慌。”
他没有说出索罗斯的名字。1970年的索罗斯还太年轻，沈弼未必知道这个人。但丁蟹知道，当索罗斯真正动手的时候，市场会记住他的名字。
“那家对冲基金，”沈弼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，“你知道是谁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丁蟹微微一笑，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深意，“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不是不信任你，而是时机未到。等时机成熟，你会亲眼看到。”
沈弼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，重新戴上。
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银行家，见过太多天才和疯子。眼前的这个年轻人，既不像天才那样锋芒毕露，也不像疯子那样语无伦次。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，安静、克制，但你能感受到他体内蓄积的力量。
“你要多少？”沈弼问。
“二十亿美金。”
即使是以沈弼的定力，听到这个数字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二十亿美金。在1970年，这是一笔足以撼动一个小国外汇储备的巨款。汇丰银行虽然家大业大，但一次性调拨如此规模的资金，也需要惊动整个董事会。
“你疯了。”沈弼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嘲讽，反而带着一丝欣赏，“你现在的资产，全部加起来，大概在三亿港币左右，折合美金不到六千万。你要借超过你资产三十倍的钱？”
“是三十三倍。”丁蟹纠正道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，“而且我不仅要借这笔钱，我还愿意给出比市场高两个百分点的利率。”
沈弼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高两个百分点。
这意味着，如果丁蟹的这笔交易失败了，汇丰不仅能拿到他的全部资产作为抵押，还能额外获得一笔可观的利息收入。但如果他成功了……
“你对自己的判断如此笃定，以至于愿意用三十三倍的杠杆去赌？”沈弼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年轻人，你要知道，金融市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。哪怕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，那百分之一的变数也足以让人粉身碎骨。”
“沈弼先生，”丁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沈弼，看着窗外的泰晤士河，“我小时候在香港的渔村长大。那时候我连饭都吃不饱，每天想的不是怎么赚钱，而是怎么活下去。后来我进了社团，拿命去拼，用拳头打出了一条路。再后来，我做街机、做地产、做股票，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沈弼，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沧桑和坚定：“我没有读过什么名校，也不懂那些花哨的金融模型。但我懂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的规则，从来都是由强者书写的。以前是用拳头，现在是用钱。英镑会跌，不是因为我希望它跌，而是因为英国的经济基本面决定了它必须跌。我只是那个有勇气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的人。”
沈弼沉默了良久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马来亚橡胶园里做见习经理的日子，想起那些烈日下的汗水，想起那些因为判断失误而血本无归的夜晚。他用了三十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，而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，已经站在了他三十岁时才敢站的位置。
“我需要两天时间，”沈弼站起身，伸出手，“两天之后，我给你答复。”
丁蟹握住他的手，力道沉稳：“我等你。”
两天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