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，英格兰银行交易室。
1971年5月5日，上午八点。
交易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铅。
二十三名外汇交易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，面前的屏幕闪烁着绿色的数字，英镑对美元的汇率在2.4015和2.4020之间窄幅震荡。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一个交易日，英镑的波动幅度不超过零点零零五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不安。
首席交易员彼得·沃特金斯摘下耳机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他在这间交易室工作了十五年，经历过两次英镑危机，见过汇率在一天之内波动百分之三的疯狂场面。但过去两周的平静，反而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头儿，”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交易员汤姆·哈里斯举起手，“又有一笔卖出订单。五百万英镑，远期合约，三个月交割。”
沃特金斯皱起眉头：“哪家经纪商？”
“罗斯柴尔德伦敦。客户信息标注为商业对冲，是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。”
“香港……”沃特金斯喃喃自语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过去六个月里，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规律：每隔几天，市场上就会出现一笔英镑的远期卖出订单，金额通常在三百到八百万英镑之间，通过不同的经纪商执行，分散在伦敦、苏黎世和香港三地。每一笔订单看起来都很正常——贸易公司做外汇对冲，天经地义。
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，就有些不对劲了。
“汤姆，”沃特金斯站起身，走到哈里斯身边，“把过去六个月所有的远期卖出订单调出来，按金额排序，筛选出三百万英镑以上的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哈里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。三十秒后，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。
沃特金斯俯身看去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过去六个月，市场上共出现了一百四十七笔三百万英镑以上的远期卖出订单。其中一百四十三笔的金额在三百到八百万之间，分散在三十二家不同的经纪商，客户信息涵盖了贸易公司、航运企业、保险公司等各种各样的实体。
但在这一百四十三笔订单中，有八十七笔的到期日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——1971年8月到10月。
而且，如果把这些订单的金额加起来……
“上帝啊。”沃特金斯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三点二亿英镑。”
哈里斯抬起头，脸色发白：“三点二亿英镑的远期空头头寸，都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交割？”
“不，”沃特金斯的声音变得沙哑，“不是同一个时间段，是同一个人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向主管办公室，推门而入。
“我需要向行长报告。”
英格兰银行行长办公室，上午九点十五分。
奥布莱恩听完沃特金斯的汇报，沉默了整整三分钟。
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汇总表，上面的数字像一串红色的警报灯，刺目而惊心。三点二亿英镑的远期空头头寸，相当于英国外汇储备的百分之六。如果这些头寸在短时间内同时进入交割，足以对英镑汇率造成实质性的冲击。
“能查到幕后是谁吗？”奥布莱恩问。
沃特金斯摇头：“交易指令分散在三十二家经纪商，客户信息都是商业实体，注册地分布在香港、新加坡、百慕大和开曼群岛。我们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穿透这些壳公司，查到真正的控制人。”
“我们没有一个月。”奥布莱恩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这个人花了六个月建仓，手法极其老练，每一步都踩在监管的盲区里。他不想让我们发现，但我们还是发现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：“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沃特金斯愣了一下：“意味着……他的仓位还不够大？”
“不，”奥布莱恩摇头，“意味着他觉得已经不需要再隐藏了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喧哗，但在房间内，两个人都觉得那些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“通知交易室，”奥布莱恩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从今天开始，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，各向我报告一次英镑的买卖情况。另外，联系联邦德国央行和瑞士央行，通报情况，请求他们在必要时提供流动性支持。”
“您认为会演变成一场货币危机？”沃特金斯小心翼翼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