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咸阳府,死了。
当沈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扇熟悉的门后时,整个官署的空气,在瞬间凝固、腐朽,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真空。
昨日还嗡嗡作响的苍蝇,消失了。
昨日还窃窃私语的阴谋,埋葬了。
昨日还挂在脸上的傲慢与轻蔑,如今,尽数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见了鬼一般的恐惧!
“吱呀——”
老令史王甫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,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,因为极度的谦卑而扭曲成一团,谄媚得令人作呕。
“沈……沈掾!您来了!”他躬着身子,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,“下官……下官已经将您案头的积灰擦拭干净,新换的墨,是上好的徽墨,您……您看可还满意?”
周围,那些曾经看好戏的官吏,此刻全都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鹌鹑,一个个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竹简,仿佛上面刻着能让他们活命的经文。
他们的手,在抖。
他们的心,在颤!
疯子!
那个敢当众将矛头直指相邦吕不韦的疯子,又回来了!
而且,他是毫发无伤地回来的!
这意味着什么,这些在官场泥潭里泡烂了骨头的老油条,比谁都清楚!
沈砚的目光,如同一阵无声的寒风,平静地扫过这群战战兢兢的“同僚”。
他没有说话。
一个眼神,便足以让这座象征着大秦律法尊严的府衙,变成一座鸦雀无声的坟场!
他清楚,从嬴政将他这颗钉子狠狠砸进咸阳府的那一刻起,他与这些人,便已是两个世界的存在。昨日与李斯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,不过是提前用刀,在地上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他们畏惧的不是他沈砚。
而是他身后那道笼罩在咸阳宫深处,仅仅是投来一瞥,便足以让天地变色的……至尊龙影!
沈砚平静地坐回原位,对周围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视而不见。
这些蝼蚁的敬畏,于他而言,毫无意义。
池塘里的涟漪,又岂能动摇他这颗即将投向江海的巨石?!
他的手,不自觉地抚过腰间。
在那层层布衣之下,嬴政亲赐的玄铁令牌,正散发着冰冷而坚硬的触感,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,时刻提醒着他的使命。
——巴蜀郡,黑夫案!
这,便是嬴政递到他手中的第一把剑!
一把足以斩断吕不韦伸向军中黑手,足以撬动其权势根基的绝世利刃!
但沈砚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帝王赐剑,并非是要看你如何匹夫般地狂舞,而是要看你,如何为这把剑,寻一个最致命的角度,造一个最完美的剑鞘,而后在最精准的时机……
一击毙命,血溅五步!
直接上书弹劾赵琦?
那是蠢货才会干的事!仅凭一桩捕风捉影的土地案,就想撼动一棵背后站着相邦吕不韦的参天大树?那无异于螳臂当车,只会让自己被碾得粉身碎骨!
他沈砚要的,不是斩草。
是除根!
他需要的,不是一块敲门砖,而是一张网!
一张由无数罪证编织而成,能够将赵琦,以及他背后所有见不得光的利益链条,全都死死缠绕、勒断脖颈、拖入深渊的……天罗地网!
而编织这张网的丝线,就藏在这间堆满了大秦帝国陈年罪恶,散发着腐烂与霉变气息的档案库中!
接下来的数日,沈砚彻底化身为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他将自己完全埋进了故纸堆的坟墓里。
“整理巴蜀郡历年档案。”
一个无人敢于质疑的理由。
一捆捆尘封的竹简,如同尸体般被他搬到案前。户籍、田亩、税赋、刑狱……每一卷,都记录着一个地方的生死枯荣。
在旁人眼中,他像个自闭的疯子,不眠不休,与一堆发霉的竹子作伴。
但无人知晓,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眸之下,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,正在掀起一场怎样恐怖的头脑风暴!
他的大脑,此刻就是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沙盘!
每一条看似孤立的信息,每一个冰冷的数字,都在他的脑海中被瞬间拆解、重组、链接!
“……始皇帝二年,赵琦,由咸阳郎官外放,任巴蜀郡丞。举荐人:文信侯吕不韦。”
第一块拼图,就位。
“……始皇帝三年,巴蜀郡铁官上报,官营铁矿产量锐减三成!原因:矿脉枯竭!”
第二块拼图,就位。
“……同年,巴蜀郡盐官上报,井盐税收,比往年骤降近两成!原因:卤水稀薄!”
第三块拼图,就位。
“……始皇帝四年,巴蜀郡都尉上报,军士授田出现缺口,需从邻郡调配粮草补给!”
第四块拼图,就位!
当最后一块拼图嵌入脑海的瞬间,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!
一条完整、清晰、沾满了鲜血与罪恶的黑色利益链,轰然成型!
赵琦上任之后,大秦帝国的两条经济命脉——铁和盐,在巴蜀的产出便开始断崖式下跌!而与此同时,本该富庶的天府之国,竟连军功授田都出现了缺口!
这其中若无鬼,他沈砚敢把自己的头割下来!
一个大胆到足以掀翻整个大秦朝堂的推论,在他心中疯狂成形:
赵琦,以及他背后那只看不见的巨手,正在疯狂地盗卖官铁、走私官盐!而那些被他们侵占的军功田产所出的粮食,正是用来填补他们贪腐亏空的障眼法!
这已经不是贪腐!
这是在挖大秦帝国的墙脚!这是在喝数十万前线锐士的血!
这是足以让吕不韦都万劫不复的……谋逆重罪!
黑夫一案,不过是这条巨蟒身上,不小心崩落的一片鳞甲!
“呼……”
沈砚的呼吸,第一次变得有些急促。
他知道,自己钓到了一条能将天都捅个窟窿的深海恶龙!
但,还不够!
这些,终究只是推论!他需要一个支点,一个能将这张已经铺开的巨网,瞬间收紧的强力执行者!
这个人,必须对嬴政忠心耿耿!
必须在军中拥有无可撼动的分量!
更重要的是,他必须对“侵占军功田”这种行为,怀有深入骨髓、不死不休的切肤之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