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名字，如同闪电般划过沈砚的脑海。
——蒙恬！
出身三代将门，祖父蒙骜、父亲蒙武，皆为大秦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宿将！他本人更是未来横扫六合、北击匈奴的一代战神！
对蒙氏一族而言，军功，就是他们的信仰！是比生命更重要的荣耀！
没有什么，比“军功田被侵占”这七个字，更能点燃这位未来名将心中最狂暴的怒火了！
然而，如何接触他？
他一个百石文吏，去拜见一位协管京畿兵权的将军？
那不是寻求合作，那是自寻死路！
他需要一个契机。
一个天衣无缝、合情合理的契机！
机会，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这日，兵尉府一纸文书下达到咸阳府，要求核对城防军近三个月的粮草、军械用度。
这份繁琐、枯燥、且极易出错的苦差事，被王甫等人心照不宣地，如同瘟疫般，推到了沈砚的案头。
谁都知道，跟军方打交道，一个数字不对，就可能引来杀头的祸事。
沈砚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毫不犹豫，坦然接下。
这哪里是苦差事？
这分明是老天爷递到他手里的……屠龙之刃！
次日午后，沈砚抱着一摞沉重的账目，独自一人，踏入了杀气冲天的京畿大营。
数千名黑甲锐士的操练声浪，如同一头远古凶兽的咆哮，直冲云霄！那股由铁、血、汗水与杀意交织而成的阳刚气息，几乎凝为实质，足以让任何文弱书生两股战战，肝胆俱裂！
沈砚却神色如常，在那名引路亲卫惊异的目光中，一步步，走到了校场边缘。
高台之上，那个身形挺拔如松、面容英武如刀削的年轻将军，正是蒙恬。
许久，操练暂歇。
蒙恬走下高台，目光如电，瞬间锁定了这个气息与整个大营格格不入的文吏。
“咸阳府右丞掾，沈砚，奉命前来与将军核对军需账目。”沈砚不卑不亢，拱手一礼。
蒙恬眉头微蹙，显然对这种文牍之事毫无兴趣，冷声道：“有事快说。”
沈砚并未呈上账目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迎着蒙恬那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目光，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。
“在核对账目之前，下官有一惑，敢问将军！”
“我大秦锐士，披坚执锐，血战沙场，究竟为何而战？！”
蒙恬目光一凝，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敲中！他死死盯着沈砚，一字一顿，声音沉如金石：“为大王，为大秦，为身后的家人，更为那不容亵渎的爵位与田产！”
“说得好！”
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如同出鞘的利剑，锋芒毕露！
“然！若将士在前线九死一生，他们用命换来的田产，却被后方的硕鼠贪官肆意侵占！他们的妻儿老小，流离失所，泣血无门！到那时——”
沈砚向前一步，目光灼灼，声如雷鸣！
“——将士们胸膛里燃烧的，究竟是保家卫国的热血，还是他日沦为乞丐的冰冷绝望？！这支无敌于天下的虎狼之师，又该为谁而战？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轰——！
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气，如同实质的寒冰，从蒙恬身上轰然炸开！
他周围的空气，温度骤降！
那只他刚刚还在饮水的青铜水囊，在他掌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，“咯咯吱吱”作响，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！
沈砚顶着那足以将人神魂都碾碎的恐怖压力，双手呈上早已准备好的“黑夫案”卷宗副本。
蒙恬一把夺过，目光如电，飞速扫过。
他那张刚毅的脸庞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一寸寸变得铁青！额角的青筋，如同狰狞的虬龙，一根根地疯狂迸起！
“混账！！”
“砰——！”
那团被捏成废铁的青铜，被他狠狠砸在地上，竟在坚硬的夯土地上，砸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！
“军功！国之基石！竟被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生，如此践踏！”蒙恬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双目之中，怒火化为实质，仿佛要焚尽眼前的一切，“此事，我蒙恬，绝不罢休！”
成了！
沈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他知道，自己赌对了！
“将军息怒！”他躬身一揖，声音沉痛无比，“下官忧心，此案，恐怕只是冰山一角！若长此以往，军心动摇，国本崩坏，我大秦，危矣！”
蒙恬不是蠢人！
他瞬间明白了沈砚话中那滔天的分量！
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，实则胆魄与智谋都深不见底的年轻令史，开门见山：“说！要我做什么？！”
“下官，需要将军助我！”沈砚的语气，诚恳到了极点，“下官需要将军动用军中渠道，彻查巴蜀郡所有军功田产的侵占记录！彻查郡丞赵琦，以及当地盐铁官吏的一切往来！这些，非将军之力，不可为！”
蒙恬沉默了。
片刻之后，他重重地点头，声音斩钉截铁，如同立下血誓！
“好！我应下了！”
“我蒙家三代，流的血，就是为了‘军功爵位’这四个字！谁敢动它，就是我蒙恬，不，是我整个蒙氏一族的死敌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深深地刻在沈砚身上。
“三日之内，我给你答复！你叫沈砚，是吧？我记住你了！你放心，凡是敢动我大秦军功之本的畜生——”
“蒙恬，见一个，杀一个！”
沈砚再次深深一揖，心中热血翻腾！
抱着那摞已经无关紧要的文书，走出杀气凛然的京畿大营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黑水龙旗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平静潜伏的日子，到此为止了。
咸阳这张无形的巨网，他已经找到了最关键、最锋利的那根丝线。
相邦府。
吕不韦。
他仿佛已经能看到，那位权倾朝野的仲父，正将冰冷的目光，投向自己。
沈砚的嘴角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弧度。
来吧。
让这风暴，来得更猛烈些吧！
你那张遮天的巨网，从今天起，该由我，一寸寸地……
撕碎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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