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些药材性味相近可替代主药，哪些药材组合可以模拟被禁药材的药效，哪些药材需要调整剂量或煎煮方法以平衡药性……种种念头，清晰无比。
为了不显得太过惊人，他故意拿着方子，佯装思索，眉头微蹙，手指在方子上轻轻点着，仿佛在艰难推敲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厅里等待抓药的人有些焦躁，伙计们也好奇地张望。
那四个特务似乎也觉得无聊，目光重新回到白景琦身上。
白景琦和方掌柜则紧紧盯着苏辰，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。
白洁更是紧张地攥着小拳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大约过了十几分钟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，苏辰抬起头，对白洁道：“白姑娘，可否借笔墨一用？”
“有有有！”
白洁连忙跑到柜台，拿来毛笔和一张空白方笺。
苏辰提笔，蘸墨。
他没有立刻在原件上修改，而是将三张方子并排放在一起，然后在新方笺上，分别对应着，开始书写。
他的动作并不快，但下笔稳健，字体虽显稚嫩，却自有一股筋骨。
他先写被替换掉的禁药，在旁边标注替代药材、所需剂量，以及简要的修改思路。
他没有完全照搬后世成熟的中成药组方，而是在现有药材和理论框架内，进行最优化、最可行的替换和调整，力求在有限条件下，最大程度保留原方治疗思路和效果。
一时间，厅内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以及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。
白景琦和方掌柜不知不觉凑近了，目光紧紧跟随着苏辰笔尖的移动。
起初，白景琦脸上还带着审视和怀疑，但渐渐地，他的眼神变了。
从怀疑，到惊讶，再到凝重，最后，竟透出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撼！
苏辰提出的替换方案，并非天马行空的乱改，每一处改动，都紧扣原方病机，选择的替代药材，或是性味功效相近，或是通过巧妙组合模拟原药药效，对剂量的调整也颇有讲究，增一味，减一分，都似乎经过深思熟虑。
尤其是对第三张复杂方子的改动，去掉了辛温发散容易助热伤津的麻桂，转而加强宣肺化湿、佐以清透，看似削弱了发散之力，实则更符合“外寒内热夹湿”的病机本质，避免了可能出现的副作用，思路之清晰，用药之老到，简直不像是一个少年能有的见识！
方掌柜也是越看越心惊。
他行医多年，经验丰富，自然能看出苏辰这些修改的价值。
这绝不是“粗通药理”，这根本是已经有了相当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临床思维！
难道真是家学渊源，天赋异禀？
不到三分钟，三张方子修改完毕。
苏辰放下笔，轻轻吹了吹墨迹，然后双手将新写好的方笺，连同原方，一起递给白景琦。
“七爷，方掌柜，这是晚辈的一点浅见。
其中涉及药材替换和方义调整，未必周全，还请二位前辈斧正。”
白景琦几乎是抢也似的接过方子，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。
他看得极慢，极仔细，手指随着字句移动，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念着药材名字，时而蹙眉思索，时而恍然大悟般轻“咦”一声，时而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绝：“妙！
以穿心莲、大青叶合苦参，替代芩连，清热燥湿之力不减，且大青叶兼能凉血利咽，正对咽喉肿痛之症！
此处去麻桂，加荆防苏叶，合术朴苓，重在化湿宣肺……嗯，外寒不重，内湿壅盛，如此改动，确比原方更妥帖！
这……这第三张……”他看着第三张方子上那详尽的分析和改动，尤其是对病机“外寒内热夹湿”的精准把握，和“舍表求里，重在化湿清透”的大胆而合理的思路，整个人都呆住了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这哪里是一个半大孩子的“浅见”？
这分明是浸淫医药之道数十年的老手，才能有的眼光和魄力！
不，甚至有些思路，比他这个“老手”还要新颖、还要精到！
方掌柜也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，眼中异彩连连，看向苏辰的目光，充满了欣赏和探究。
柜台后的伙计，等待抓药的病人，还有那四个原本心不在焉的特务，此刻也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，纷纷好奇地看向这边，不知道那少年写了什么，竟让白七爷如此失态。
白洁看着七爷爷那震惊的模样，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欢喜，小脸上笑开了花，就知道苏辰哥哥最厉害了！
终于，白景琦看完了最后一张方子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苏辰，眼神极其复杂，震惊、疑惑、欣赏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。
白景琦捧着那三张被苏辰修改过的方子，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，久久无法移开。
他脸上的表情，从最初的惊讶、审视，逐渐转变为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、恍然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的复杂神色。
他时而蹙眉深思，时而又忍不住以拳击掌，低声喃喃：“妙！
实在是妙！
以苦参、穿心莲佐大青叶，清热燥湿兼顾凉血……荆防苏叶合术朴苓，化湿宣肺，去麻桂之辛温，反而更合病机……这第三张，外寒内热夹湿，舍表求里，化湿清透为主……这思路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辰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穿着破旧的少年。
“七爷爷，怎么样？
苏辰哥哥改得对不对？”
白洁在一旁早已等得心焦，忍不住急切地问道。
她虽然看不懂那些深奥的药理，但从七爷爷的表情变化，也能猜出苏辰的修改，恐怕非同小可。
方掌柜也早已按捺不住，从白景琦手中接过一张方子，仔细看了起来。
看着看着，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异常丰富，有惊叹，有恍然，更多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感慨。
他抬头看向苏辰，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探究。
“何止是对！”
白景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他指着手中的方子，对方掌柜，也像是对厅内所有竖起耳朵的人说道，“这三张方子，改得极好！
不仅仅是简单替换了被禁的药材，更是根据病人当下的体质、病情特点，对方子的结构、配伍进行了优化调整！
替换的药材，不仅没有破坏原有的药力，反而更加符合药理，君臣佐使，丝丝入扣！
尤其是这第三张，治疗外寒内热夹湿的方子，去掉了容易助热伤津的麻桂，加强化湿清透，看似削弱了发散之力，实则直指病机核心，避免了可能出现的变症，这思路……这用药的胆魄和精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苏辰，语气无比郑重：“苏小兄弟，你这份修改，堪称画龙点睛！
其中对病机的把握，对药性的理解，绝非寻常医者可比！
这张方子，经你这一改，价值已然翻倍！
不，是脱胎换骨！”
方掌柜也连连点头，指着另一张方子补充道：“七爷说得是。
这张治疗温病初起的方子，苏小兄弟以野菊花、蒲公英、淡豆豉组合，模拟金银花、连翘的辛凉透表之效，虽然药力稍逊，但配伍精妙，且照顾了眼下药材短缺的实际情况，更具普适性。
而这张清热方，添加了少量丹皮和赤芍，增强了凉血散瘀之效，对于高热可能引起的血热症状，更有预见性。
苏小兄弟的医术造诣，以及对药材的理解运用，实在令方某……叹为观止！”
两位四九城药行的顶尖人物，竟然对苏辰这个半大孩子的“随手”修改，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评价！
而且看他们的神情，绝非客套，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惊和认可！
厅内，一时间寂静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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