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五年冬,四九城红星轧钢厂。
七号车间里,机器的轰鸣声永不停歇。
秦淮如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工装,缩在一台老式车床旁边,手里捏着一张图纸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进厂顶替死去丈夫贾东旭的岗位已经好几个月了,可这钳工学徒的活计,对她来说依然像天书一样难懂。
“秦淮如!”
一声带着火气的厉喝在她身后炸响。
车间主任赵有才背着手,皱着眉头走过来,他拿起秦淮如刚加工完的一个零件,又对照着她手里的图纸看了两眼,脸色顿时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看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东西!”
赵主任把那个零件“哐当”一声扔在旁边的铁皮工具箱上,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依然刺耳,“图纸上标的尺寸是十五个毫,你这车出来有二十个毫都不止!
这玩意儿能装上去用吗?
报废了!
好好的材料全让你糟践了!”
周围几个工友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,有同情,有漠然,也有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。
秦淮如的脸“唰”一下红了,又迅速褪成苍白。
她抬起头,一双本就水润的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,在眼眶里滚来滚去,要掉不掉。
嘴唇微微颤抖着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却又强自忍着。
“赵、赵主任……对不起,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哭腔,“这图纸……我看得头晕,那些线啊数字的,绕在一起……我、我一定好好学,下次一定不会再做错了……”她说着,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湿痕,但立刻就用袖子胡乱抹去,那姿态柔弱无依,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。
赵主任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头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瓢温水,没那么旺了,但脸上还是板着。
他四十多岁,在车间主任的位置上坐了有些年头,平日里没少训斥笨手笨脚的学徒工,可像秦淮如这样年轻、模样周正,尤其是哭起来我见犹怜的小媳妇,到底还是不一样。
“学!
你得下苦功夫学!”
赵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严厉,“厂里给你发工资,不是让你来当摆设的!
你这个月已经不是第一次出这种错了,再这么下去,别说考核涨工资,能不能保住这个岗位都难说!
……唉,看在你家里困难,男人又刚没了的份上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
下班后别急着走,去找你们组的王师傅,让他再给你讲讲图!
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,听见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