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时光边缘”咖啡馆在大学城南门对面的小巷里，位置隐蔽。门面是旧民居改造的，外墙爬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，木招牌上的字漆有些剥落。工作日的下午，店里没什么人，只有角落里一对学生情侣低声说话，和吧台后磨豆机的嗡嗡声。
林默推门进去时，是两点五十八分。
风铃轻响。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第二桌——那里坐着个穿灰色立领外套的女人，戴着黑色渔夫帽，帽檐压得有些低，露出下半张脸清瘦的线条。她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，手里拿着本纸质笔记本，正在写什么。桌上没有手机。
林默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女人抬起头。帽子下的眼睛很亮，目光直接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，素颜，皮肤白，鼻梁挺直，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不是惊艳的美，但有种干净利落的气质，像手术刀。
“林默？”她声音不高，但清晰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苏清雪。”她从外套内袋拿出记者证，推过桌面。证件是真的，钢印清晰，单位是《南方深度周刊》，职务是调查记者。照片上的人更年轻些，眼神一样锐利。
林默拿起记者证看了看，又推回去。他没完全相信，但至少有了初步凭据。在现在的技术下，假证不难做，但《南方深度周刊》是业内有名气的媒体，冒充他们的记者风险不小。
“你说你有内部资料。”林默开门见山。
苏清雪合上笔记本，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厚度约一指。她没有直接递过来，而是用手压着。
“在给你看之前，我需要确认几件事。”她说，“第一，你抖音上那些视频，是真实的，还是表演？”
“街头测试那段，除了我自己的身份和项目是假的，其他人的反应都是真的。演讲那次，”林默顿了顿，“身份是假的，但话是真的。”
苏清雪盯着他看了几秒，似乎在判断真假。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第二，你为什么要介入康健的事？别跟我说正义感，那东西很多人有，但很少人会真的去碰。”
林默沉默片刻。
“我收到过威胁电话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晚。匿名号码，变声处理。让我别管。”
苏清雪眼神微动：“内容？”
“就一句：‘姓林的，有些事，你最好别管。’然后挂了。”
“录音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时间太短。”林默看着她，“你知道是谁？”
“大概能猜到。”苏清雪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敲，“王志强手下有个专门处理‘麻烦’的人，外号阿虎，以前是特种部队退役的，做事干净。电话威胁是前菜，如果这招没用，后面会有更实际的‘劝退’方式。”
她语气平淡，像在说天气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你调查他们多久了？”林默问。
“半年。”苏清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“一开始是接到读者举报，说家里老人买了康健的保健品，吃完住院，投诉无门。我顺着线摸，发现这不只是个假货问题，是个系统。生产、会销、网红带货、甚至‘售后安抚’，一条龙。”
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，推到林默面前。
是一张组织结构草图，手绘的，线条干净，关系清晰。最顶端是“王志强”，下面分出几条线：康健生物（生产）、安心健康（会销、老年旅游）、闪耀传媒等三家MCN机构（线上渠道）、还有一个打了问号的板块，标注“保护伞？”。每条线下面又有细分，比如康健生物下面写着“原料来源可疑”“批文盗用”，闪耀传媒下面标注“深度绑定，利益分成”。
“这张图，我画了四个月。”苏清雪说，“每一条线，都有至少两个信源交叉验证。但还不够。”
“缺什么？”
“缺铁证。缺能直接把他们定罪的证据。”她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，这次是复印件，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表格，“这是我目前最硬的料之一。”
林默接过。是几页“客户关系维护费用明细表”，抬头是“康健生物营销部”，时间跨度三个月。表格里列着医院名称、科室、医生姓名、职务，后面跟着金额和礼品内容。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，礼品有购物卡、保健品、甚至旅游名额。备注栏里写着“学术支持费”“患者引流合作”等名目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默抬头。
“行贿。”苏清雪说得很直接，“或者说，披着合规外衣的行贿。他们用这种方式，让一些医院的医生、科室主任，在给老年人看病时，‘推荐’他们的产品。尤其心脑血管、骨科这类老年人高发科室。”
林默翻着那几页纸。名单很长，涉及七八家医院，其中还有两家是三甲。金额加起来有几十万。
“这材料你怎么拿到的？”他问。
苏清雪没直接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我有我的渠道。但这份东西，单拿出来，威力不够。康健可以辩称是‘正常的学术推广费用’，那些医生也可以说是‘被冒用名义’。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，比如他们用工业原料替代食品原料的生产记录，或者资金往来的完整链条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林默：“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“你的身份。”苏清雪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现在是‘网红’，是‘有正义感的博主’，你有粉丝，有关注度。你可以用这个身份，去做一些我作为记者不方便做的事——比如，潜入进去。”
林默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王志强最近在招‘健康讲师’。”苏清雪继续说，“其实就是会销讲师，专门给老年人洗脑卖货的。招聘信息挂在网上，要求是‘有煽动力、能吃苦、接受出差’。你的演讲视频我看过，如果你去应聘，大概率能过。”
“你想让我当卧底？”
“是合作。”苏清雪纠正，“你在内部收集证据，我在外围接应和深化调查。我们信息共享，但行动分开，降低风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