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找我?”林默看着她,“你完全可以找更专业的人,或者你们媒体的暗访记者。”
“因为你是生面孔。媒体圈的人,他们可能有防备。而你,”苏清雪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你身上有种矛盾感。看起来像刚出社会不久的年轻人,但说话做事又很老练。这种矛盾,容易让人降低戒心。而且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你看起来,不像会轻易被收买的人。”苏清雪说得很直接,“我做调查记者五年,见过太多一开始义愤填膺,最后被钱、被威胁、或者被‘大家都是混口饭吃’同化的人。你身上有股劲儿,是还没被磨掉的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自来水淡淡的氯味。
窗外,小巷里有自行车骑过,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他问。
“那我继续用我的方法查,可能会更慢,但总会查到。”苏清雪把资料收回文件袋,“但你会错过一个机会——一个真正做点事,而不只是拍点视频吸引眼球的机会。”
她在激将。但林默不得不承认,这话有点效果。
“合作可以,”他说,“但我有我的方法。我需要行动自主权,不能完全按你的计划来。”
“当然。我们是对等合作,不是上下级。”苏清雪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,非智能机,只有通话和短信功能,“用这个联系。不记名卡,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,用完就换地方。见面地点每次临时定,像今天这样。”
林默接过手机。很轻,塑料外壳磨损得有些发亮。
“资料我复印了两份,这份给你。”她把文件袋推过来,“看熟,但别带在身上。记在脑子里,然后烧掉或者用碎纸机处理掉。”
林默接过文件袋,厚度沉甸甸的。
“最后,有件事你必须记住。”苏清雪站起来,拿起帆布包,声音压得更低,“王志强这个人,疑心极重。而且,他有暴力倾向。我调查过程中,至少有三个曾经举报过他的‘维权客户’,后来都‘意外’受伤了。骨折、车祸、甚至有一个老人‘突发急病’去世,家属都不敢再追究。”
她戴上口罩,渔夫帽檐又往下拉了拉。
“他身边那个阿虎,是退役的特种兵,下手狠,而且懂法律,知道怎么在‘正当防卫’的边界内让人闭嘴。如果有一天,你正面碰上他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默点头。
苏清雪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,有关切,有提醒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——仿佛在说“把你拖进这浑水”。
然后她转身,推开咖啡馆的门。风铃又响,灰色外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林默坐在原处,没动。
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拿起那个文件袋,没立刻打开,只是感受着纸张在牛皮纸下的硬度。
窗外,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木桌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。
他坐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起身结账。
走出咖啡馆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店名——“时光边缘”。名字起得真准。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某个边缘,往前一步,是看不清的深渊;往后一步,是回不去的平常。
他深吸口气,傍晚的空气微凉,带着枯叶和远处食堂饭菜的味道。
文件袋夹在腋下,他快步走向地铁站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那个旧手机。他拿出来,看到一条新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:
“保持警惕。王最近有一批新原料到港,疑是非法的。我在查具体时间和码头。有进展联系。——苏”
林默删掉短信,把旧手机关机,电池抠出来,分开放在背包的不同夹层。
地铁站入口,人流如织。下班放学的,逛街约会的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走向各自确定的、安全的夜晚。
林默汇入人流,低头刷着智能手机。屏幕上,“林深见鹿”账号的直播预告下面,评论又多了几百条。有人期待,有人猜测,也有人冷嘲:“又搞噱头”“坐等翻车”。
他关掉抖音,打开地图APP,输入“康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”。
导航路线跳出来,在城南工业园区,距离这里十八公里,地铁转公交需要一个半小时。
他截了张图,保存。
然后,他点开招聘软件,搜索“健康讲师”。果然,第一条就是康健生物的招聘信息,发布时间是昨天。职位描述写得冠冕堂皇:“负责健康知识宣讲,服务中老年群体,有良好的沟通能力和爱心……”
要求那栏写着:“能接受不定期出差,有会销经验者优先,待遇面议(底薪+高提成)。”
林默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地铁进站,风卷起他额前的头发。
他收起手机,随着人流挤进车厢。
玻璃门关上,倒映出无数张疲惫或麻木的脸。
在这片晃动的倒影里,林默看到自己的眼睛,很静,也很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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