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举起一根手指:“原价39800一套的‘生命原力’,今天,只要16800!而且,只有前二十位叔叔阿姨能享受这个爱心价!并且,买一套,我们送价值三千元的健康大礼包;买两套,送价值五千元的‘频谱理疗仪’!相当于白送一套!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几个老人交头接耳。
“可能还有叔叔阿姨觉得,16800,不是小数目。”刘教授走下讲台,来到老人中间,语气变得推心置腹,“那我们算笔账。您平时吃药,一个月多少钱?四五百?一年就五六千。去医院检查、输液,一次多少钱?两三千。关键是,罪没少受,病还没去根!”
他停在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大爷面前,蹲下身,握住老人的手:“老哥哥,您今年高寿?”
“七……七十三了。”老人有些局促。
“七十三,八十四,阎王不请自己去。老话是这么说,但现在科学发达了,咱们得信科学!”刘教授动情地说,“您辛苦一辈子,该享福了。您把身体调养好,多活十年,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福气啊!您说,是这16800重要,还是您的健康重要?”
老大爷嘴唇哆嗦着,没说话。
这时,一个销售员(不是林默)突然站起来,大声说:“刘教授,我给我爸订一套!我爸糖尿病多年,太受罪了!”
“好!这位孝子!”刘教授立刻指向他,“工作人员,登记!送健康大礼包!”
有人带头,气氛瞬间被点燃。几个原本犹豫的老人也开始举手。两个女助手穿梭着收钱、登记、发放赠品。现场一片忙乱。
林默按照要求,在第一个“托儿”站出来时,用力鼓掌,并适时喊了声“支持刘教授!”他坐在第一排,能清晰地看到老人们的表情:有些是真心被说动,眼里含着泪花;有些是看到别人买,怕错过便宜,咬牙举手;还有些是纯粹被气氛裹挟,懵懵懂懂就掏了钱。
这时,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老人。很瘦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一直低着头,手里紧紧攥着个破旧的帆布包。当销售员走到他面前时,老人慌乱地摇头: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
“大爷,健康投资,多少都是心意。”销售员不放弃。
“我真没有……”老人声音发颤,手伸进帆布包,摸索半天,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本子。是存折。他打开,里面夹着几张钞票,加起来可能不到五百块。存折上的数字,隐约可见是四万多。
“这是我给孙子攒的学费……”老人几乎要哭出来,“他爸妈在外地打工,明年要考高中了……”
销售员看了一眼存折,眼睛亮了。他蹲下身,声音更柔和:“大爷,孙子考高中是大事,可您身体更是大事。您想,要是您病倒了,孙子还能安心读书吗?他爸妈还得回来照顾您,耽误工作,损失更大。您把身体调养好了,看着孙子上大学、成家立业,那才是真正的福气啊!这钱,不是花掉了,是投资在您自己的健康上,是为了更长久的陪伴!”
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。他看看存折,又看看讲台上笑容满面的刘教授,再看看周围那些已经交钱、拿着赠品喜笑颜开的同龄人。
他握着存折的手,开始发抖。
林默的拳头在桌子下握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几乎要站起来,想冲过去拦住那个销售员,想对着所有老人喊:这是骗局!那蓝色的瓶子里只是糖水和香精!
但他不能。
他只能坐着,看着老人颤抖着手,把存折递给了销售员。看着销售员熟练地记下账号,让老人在POS单上按手印。看着老人拿到那套蓝色的“细胞能量液”和一个所谓的“健康大礼包”时,脸上那种混合着心疼、愧疚和一丝虚幻希望的复杂表情。
讲座在中午前结束。统计成果:成交十九套,销售额三十一万九千二百元。刘教授很满意,当场给每个队员发了五百块现金“奖金”。
回程的车上,大家有说有笑,算着提成。林默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农田。那个老人攥着存折发抖的手,和那双浑浊的、充满挣扎的眼睛,在脑海里反复出现。
他悄悄拿出那个旧手机,在颠簸的车厢里,盲打着关键词:“河口镇,老年活动中心,73岁老人,存折四万,学费,细胞能量液。”发送给苏清雪。
没有立刻回复。他把手机藏好。
窗外,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。车里的人开始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庆祝。
林默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画面,会永远刻在他记忆里,在每一个深夜,清晰如昨。
面包车驶入市区,华灯初上。那些明亮的橱窗、时尚的广告牌、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,和几小时前那个破败的镇子、那些佝偻的老人、那些攥着积蓄的手,像是两个割裂的世界。
车在公司门口停下。刘教授拍着林默的肩膀:“小林,今天表现不错!明天继续!好好干,王总很看好你!”
林默挤出笑容:“谢谢刘教授。”
他下车,等所有人都离开后,独自走向地铁站。夜晚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甸甸的、名为愤怒和无力感的块垒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那个旧手机。
他走到僻静处,开机。苏清雪回复了,只有一行字:
“素材收到。触目惊心。坚持住,我们在收集更多。王总明晚在私人会所有庆功宴,点名要带你去。小心。”
庆功宴。
林默按灭屏幕,深吸一口气,走进地铁站汹涌的人流。
灯光很亮,人声嘈杂。
他随着自动扶梯缓缓下沉,没入这座城市的、更深的地底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