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部的办公室弥漫着打印纸和廉价香薰混杂的气味。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，姓李，颧骨很高，嘴唇很薄，说话时喜欢用圆珠笔敲打桌面。
“这是基础话术本，今天必须背熟。”她把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扔到林默面前，“明天跟三队去‘送温暖’，现场实操。”
林默拿起册子。封面上印着“康健生物·爱心健康大讲堂标准流程（V3.2）”。翻开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话术，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。
蓝色是“破冰暖场”：
“叔叔阿姨早上好！看您气色真不错，今年有七十吗？什么？都七十五了？完全看不出来！您这精气神，比我们年轻人都好！”
红色是“痛点挖掘”：
“您平时是不是经常头晕、手脚发麻？晚上起夜几次？膝盖上下楼疼不疼？哎，这都是典型的血液循环不好、微血管堵塞啊！不及时调理，下一步就是脑梗、心梗！”
绿色是“危机恐吓”：
“我有个亲戚，就是觉得小毛病没事，去年突然就瘫了，现在一家人轮流伺候，子女工作都耽误了。所以说，健康是1，其他都是后面的0，1倒了，再多0也没用啊！”
黑色是“情感绑架”：
“您辛苦一辈子，不就是为了儿女过得好吗？您现在要是倒下了，他们得花多少钱？操多少心？您把自己身体调理好，就是给子女减负，就是最大的爱！”
最后是加粗的“临门一脚”：
“今天现场订购，享受爱心补贴价，只有前二十个名额！过了今天，恢复原价19800！您是为健康投资，不是花钱！机不可失啊叔叔阿姨！”
每一段话术后，还附有“预期老人反应”和“应对策略”。比如，老人说“太贵了，回家跟孩子商量”，策略是“强调名额有限、时机紧迫，并可暗示‘子女可能不理解您的苦心，健康要自己做主’”。
林默一页页翻着，手指有些凉。这不是销售，是精心设计的情感操纵和精神控制。利用老年人的孤独、对疾病的恐惧、对子女的愧疚，层层加压，直到掏空他们的积蓄。
“看完了？”李主管敲敲桌子，“重点背红色和黑色部分。明天你主要任务是当‘托儿’，配合主讲老师。该鼓掌时用力鼓掌，该抢购时第一个冲上去。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林默合上册子。
“还有，”李主管盯着他，眼神锐利，“不管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做好你该做的事。别多话，别多事。我们这行，靠的是团队协作。一个人掉链子，整个团队喝西北风。”
“我懂。”
当晚，林默在出租屋里背话术到深夜。那些句子像冰冷的虫子，钻进脑子里，让他一阵阵反胃。但他必须背熟，不能露出破绽。他打开那个旧手机，给苏清雪发了条简短信息：“明日跟队下乡会销，地点未知。有情况联系。”
没有回复。他拆掉电池，把手机藏好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，天还没亮，林默就在公司门口集合。三队一共八个人：主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、戴着金丝眼镜的“刘教授”，据说以前是某卫生学校的讲师；两个年轻女助手，负责搀扶老人、发放礼品；三个男销售，包括林默；还有一个司机兼搬运工。
一辆七座面包车，后排塞满了成箱的鸡蛋、洗衣液，和几十个印着“康健生物”的无纺布袋。车驶出城区，上了国道，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农田和低矮的楼房。
“今天去的是河口镇老年活动中心。”坐在副驾的刘教授回过头，对车里人说，“那边子女大多外出打工，留守老人多，经济条件一般，但有点积蓄。记住了，今天主打‘细胞能量液’，单价一套16800，买两套送价值五千元的‘频谱理疗仪’。目标是至少成交十五套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布置生产任务。
一个多小时后，车开进一个略显破败的镇子。老年活动中心是一栋二层的旧楼，门口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老人，大多六七十岁，穿着朴素，手里提着菜篮子或布包。看到车来，人群有些骚动。
“乡亲们久等了！”刘教授一下车，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，快步上前和几个老人握手，“路上有点堵车，让大家受累了！小张小李，快，把咱们的爱心礼品先发一下！”
两个女助手麻利地开始发鸡蛋和洗衣液，一人一份。老人们脸上露出笑容，连声道谢，气氛瞬间热络起来。
林默跟着人群进入活动中心一楼大厅。里面摆了四五十把塑料椅，前面是个小讲台，挂着红色横幅：“关爱银龄健康，康健生物爱心公益大讲堂”。投影仪已经架好，播放着风景优美的养生短片，配着舒缓的音乐。
老人们陆续坐下，互相低声交谈。林默被安排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，他的任务是观察老人反应，并在关键时刻带头。
九点整，讲座开始。
刘教授走上讲台，没拿稿子，笑容可掬。“各位叔叔阿姨，兄弟姐妹们，大家上午好！我是刘守仁，以前是医学院的老师，现在退休了，就想用我这辈子学的这点医学知识，为咱们老年人的健康，出一点力，发一点光！”
他说话亲切，夹杂着本地方言，很快拉近了距离。接着，他开始讲“现代人普遍的健康危机”：空气污染、水污染、食品添加剂、生活压力……老人们听得频频点头。
然后，话题自然转到老年人常见的“三高”、心脑血管疾病、关节疼痛。刘教授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病理，时不时插入几个“临床案例”：“我有个老战友，就是高血压不当回事，去年半夜脑溢血，走了，才六十八啊！”“还有个老街坊，腿疼不去看，现在下不了楼，天天在窗口看别人跳舞。”
台下气氛逐渐凝重。老人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恐惧。
“但是！”刘教授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今天，我要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！经过我们康健生物科研团队十年攻关，联合美国、德国顶尖实验室，终于研制出了一款划时代的产品——‘生命原力’细胞能量液！”
投影切换，出现一款包装精美的蓝色瓶子，配上英文和复杂的分子结构图。
“这款产品，采用国际领先的‘细胞靶向修复技术’，从深海藻类中提取核心活性因子，能直接作用于人体受损细胞，清除自由基，修复微血管，从根源上改善血液循环，提升免疫力！”
他讲得天花乱坠，各种专业术语堆砌，老人们听得云里雾里，但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渴望。
“我知道，大家可能觉得，这么好的东西，肯定很贵。”刘教授话锋一转，露出痛心表情，“说实话，研发成本确实高，一瓶光原料就要好几千。但是！我们公司董事长，王总，他父亲就是脑梗去世的，他发过誓，一定要让老百姓用得起好产品！所以，今天我们不是来卖产品的，是来做公益，来送健康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