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在“广寒宫”基地的医疗舱里又沉睡了四十八小时。当他再次苏醒时，身体的剧痛已转化为深入骨髓的虚弱，但意识清醒了许多。脑海中的镜核依旧布满裂痕，稳定度停在12%，可那点“文明火种烙印”的微光和伴生的乳白色能量，如同最坚韧的胶水，维持着它不彻底崩溃。
他获得了有限的移动许可，在苏清雪的搀扶下，坐在轮椅上，透过观察窗，俯瞰着月球基地外荒凉而壮丽的景色。地球悬在黑色天鹅绒般的虚空中，蓝得令人心颤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苏清雪轻声问，为他披上一条薄毯。
“像被拆了又勉强拼回去。”林默声音沙哑，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平静，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苏清雪将过去几天的情况，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。从全球“灵感觉醒”的统计，到各国的应对措施，再到“夜莺”关于多个未知高等文明频繁扫描太阳系的警告。
“火星坐标？”林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，“幽灵带出来的金属块里找到的？”
“嗯。初步分析显示，那是‘漫游者’文明另一个前哨的遗迹坐标，位于火星北极冰盖下。联合考察队已经在组建，中、美、俄牵头，欧盟和其他一些国家参与，‘播种者’网络提供了部分环境安全数据。”苏清雪顿了顿，“但‘夜莺’提醒，这个坐标的公开，可能是一个测试，也可能……是诱饵。”
林默默然。他知道苏清雪的意思。地球内部远未统一，国与国、联盟与联盟之间，信任脆弱如纸。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可能的利益（外星科技）面前，任何合作都暗流汹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清雪操作轮椅边的控制面板，调出一份标有“绝密”的文件，“这是陈队通过特殊渠道拿到，经‘夜莺’部分验证的情报。关于‘同化者’……和地球的历史关联。”
林默瞳孔微缩。
文件以文字、图片和模糊的视频片段组成，记录了一次隐秘的联合考古发现。地点分散在全球多个神秘区域：百慕大三角海域深处、西藏某处人迹罕至的冰窟、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下、亚马逊雨林中心、以及……复活节岛附近的海底。
在这些地点，都发现了非自然的巨大结构体。百慕大海底是一座倾斜的、与月球“漫游者”遗迹风格有几分相似，但更加粗犷、布满某种生物质侵蚀痕迹的黑色金字塔。冰窟和冻土下是类似昆虫巢穴的复杂管道网络。雨林中心则是一个被巨型藤蔓包裹的、不断散发出微弱催眠波动的晶体穹顶。复活节岛海底的发现最惊人——那是一艘破损严重、半埋在沉积物中的梭形舰船残骸，风格与“清理者”战舰有30%的相似度，但更加古老。
“根据对残留材料的碳-14测年、能量衰变分析以及部分幸存的、难以破译的符号记录，”苏清雪指着分析报告，“这些遗迹的建造或坠落时间，大约在……一万两千年前到一万年前之间。”
“那时的人类文明……”林默喃喃。
“还处于新石器时代，全球多个古文明刚刚萌芽。”苏清雪接口，声音带着寒意，“但就在那个时期，这些遗迹开始运转。百慕大的金字塔吸收船只飞机的能量，制造时空异常。西伯利亚的巢穴网络缓慢释放着改变周围生物基因的辐射。雨林的晶体穹顶则持续对特定物种（包括原始人类部落）施加着微弱的意识引导，偏向于……服从、集体性和消除个体独特性。至于那艘海底残骸，它似乎是一艘坠毁的侦察舰，在彻底沉寂前，向地球大气中释放了大量纳米级的‘信息种子’。”
“信息种子？”
“‘夜莺’的专家推测，那是一种生物-信息复合体，能够嵌入生命体的遗传物质，在代代相传中，缓慢地、隐蔽地修改宿主的潜意识倾向，使其更容易接受‘统一’、‘秩序’、‘抹除个体差异’的思维模式。这种修改极其缓慢，需要成千上万年才能显露出明显效果，但一旦成型，几乎不可逆。”苏清雪调出一张复杂的基因图谱和全球人类潜意识抽样分析模型，“结合现代基因学和社会心理学研究，他们发现，在全球不同人群中，有大约0.7%的个体，其基因片段中存在无法用已知进化论解释的‘冗余编码’，并且这些个体的集体潜意识中，对‘绝对秩序’和‘消弭个性’的接受度，显著高于平均值。分布没有地域规律，但普遍存在于各社会的精英阶层或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人群中。”
林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‘同化者’在一万多年前就来过地球，做了手脚？他们留下的遗迹和‘信息种子’，一直在潜移默化地改造人类，为他们的‘同化’铺路？那0.7%带有‘冗余编码’的人……”
“可能是‘信息种子’的携带者，或者……是与‘同化者’基因工程产物的混血后裔。他们自己很可能毫无察觉，但他们的思维模式、决策倾向，会不自觉地偏向于‘同化者’的价值观。在和平年代，这或许只是表现为对高效集权体制的推崇、对多元思想的排斥。但在关键时刻，在受到特定频率的信息或能量刺激时……”苏清雪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玛雅预言、阿努纳奇传说、苏美尔王表里那些‘从天而降的神’……还有全球各地不约而同的大洪水神话……”林默联想到了许多，“难道都是这次远古接触留下的扭曲记忆？”
“可能性极高。‘夜莺’认为，那次接触可能并非‘同化者’文明大规模入侵，而是一次试探性的播种和观察。他们留下了遗迹、‘信息种子’，然后撤离或隐匿了。直到近期，‘协议’观测到地球文明出现‘火种’迹象，尤其是你与周天佑的冲突引发能量爆发，才重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。伪装成‘艾鲁’的诱导员，和后续的清理者舰队、意识静默炸弹，才是正式的‘收割’程序启动。”
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，只觉得头皮发麻。敌人不仅仅在星海彼岸，更可能早已潜伏在人类之中，潜伏在历史深处，潜伏在每个人的基因里！
“那现在……那些遗迹和‘信息种子’携带者？”
“遗迹在发现后已被各国秘密控制和研究，但进展缓慢，很多技术无法理解，强行破解有风险。至于携带者……”苏清雪苦笑，“0.7%，全球有近五千万人。无法甄别，无法隔离，更不能公开。这会引发全球性恐慌、歧视和迫害。目前只能高度监控，尤其是各国政要、学术界、商界、媒体界的关键人物。‘夜莺’和各国情报机构正在建立秘密档案，但……阻力很大。有些被怀疑者，地位太高了。”
内忧外患。真正的内忧外患。
“林默，”苏清雪看着他，眼神凝重，“‘夜莺’和陈队希望，如果你恢复一些，可以利用你的新能力……‘集体意识共鸣’。尝试在安全的前提下，对特定人群或区域进行感知，看能否发现异常的‘意识统一性’或‘秩序倾向’波动。这或许能帮我们定位出那些可能已经被深度影响、甚至与‘同化者’存在潜在联系的关键节点。”
林默沉默。他知道这个请求的分量。这相当于让他成为“人形测谎仪”和“思想探测器”，目标很可能是各国的实权人物。一旦暴露或出错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而且，以他现在的镜核状态，使用这种高精度、大范围的能力，风险极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