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说话结束后,头顶上方传来酒壶被放到桌子上的低沉声音。
苏晏整个人吊在半空中,手指紧紧抓着房梁,用力太大,手指关节都变白了。
她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只要上面那个人把木板掀开、往下看,她就会被发现。
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,每一秒都慢吞吞的,很煎熬。
从地板缝透下来的光线动了一下,上面的人走开了。
走路的声音越来越远,应该是往酒肆前面、大堂的方向走了。
刚才那个人只是随便说了句话,并没有在意木板下面有啥。
苏晏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确定上面没动静了,才继续往上爬。
她用肩膀顶开一块松了的木板,探出出半个头,飞快的看了一圈四周。
这里是酒馆的厨房,灶台没生火,也没有人。
灶台旁边放着酒坛子和木柴,厨房后门半掩着,门外面是个小院子。
苏晏上翻到上面,动作非常轻,轻到连灰尘都没有扬起来。
她蹲在柴堆后面,仔细听了一会儿,确定厨房里没人,就从后门悄悄走了。
夜晚的风吹到脸上,有酿酒剩下的渣味,还有街上热闹的嘈杂。
西市晚上比贫民窟热闹很多。
远处有灯火在摇晃,隐隐能听到丝竹声和吆喝声。
但这后巷里很安静,只有几只虫子在叫。
苏晏紧紧靠着墙边走。
她没有走人多的主街,走的是偏僻的后巷。
她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。
她计划去一家叫“聚宝斋”的商行。
她上辈子是法医,查过好多经济犯罪的案子,见过很多人用古董、字画把不干净的钱变成合法的手段。
一家有钱、有值钱古董、但没靠山、没路子的小古玩店,是最适合她现在利用、下手的切入口。
她一边走路,一边在脑子里回忆这一片地下的下水管道地图。
从酒肆后巷往西边走,大概走两百步,会遇到一条废弃的排水沟。
这条下排水沟以前是通向西市商铺最多、最繁华的地方,后来排水路线改了,就被废弃不用了。
但苏晏记得很清楚:官网图上标注过,聚宝斋后院有一口老排污井,井盖坏了很久,直接通到地下管道。
走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,她停下了。
面前有一堵矮墙,墙脚下长满了野草。
苏晏蹲下来,拨开野草,摸到一块石板。石板很薄,上面长满了青苔,用手一推就能挪开。
下面是黑洞洞的排污沟,沟底有积水,但水很浅,只能淹到脚踝。
水面漂着一层脏东西,味道很臭、很难闻。
苏晏一点没迟疑,侧着身子滑进下水道里。
下水道很窄,两边是砖墙,从砖缝里正往外渗水。
她弯着腰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护住袖子里藏的手术刀,顺着管道往西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步,前面出现了分岔路口。
左边的沟道明显有人维护过,砖头整齐,沟底是干的;右边那条则是彻底荒废了,砖头碎了,有野草从石缝里长了出来。
苏晏选择走右边那条废弃的路。
又走了二十步,她停了下来。
头顶上方,是井口的铁栅栏。
铁栅栏锈得很厉害,全是褐色锈迹,有的铁条断了一半,看上去很不结实。
苏晏抬起头往上看。
栅栏上面是砖砌的井壁,再往上,就是地面。
她用手摸了摸铁栅栏,铁锈簌簌的往下掉。
这里是聚宝斋后院的下水道井口。
她没有着急爬上去,而是贴在井壁听上面的声音。
头顶传来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,又快又密,说明有人在算账。
苏晏听了一会儿,心里就做出了判断。
算盘一直没停,打得很快,说明账很多、流水大。
她还听见铜钱倒进木箱子的声音,声音很沉,说明店里现金很多。
接着传来一声叹气,还有银子碰撞的清脆声音,说明有人在翻银子、数银锭。
苏晏在心里快速分析。
一家现金流充足的古玩铺子,后院深夜还在盘账,说明这家店生意不错,但账面可能有问题。
古玩这一行,真货、假货混在一起卖,是很常见的事。
?如果店家最近收到一批赝品,又找不到脱手的渠道,就会非常头疼。
她需要的就是这个弱点。
苏晏不再思考,集中精神,再次抬头看头顶的铁栅栏。
她用手指一根根摸、掰铁栅栏,找到最松、最容易断的那根铁条。
这根铁条靠近墙的地方锈得很厉害,只剩一层薄铁皮,用手直接掰都能断。
她不用手掰,而是从袖子里拿出手术刀。
把刀刃贴在铁条锈得最厉害的地方,轻轻一撬。
?咔的一声轻响。
铁条断了。
声音很小,上面的算盘声把它完全遮住了。
苏晏把断铁条放好,侧着身子从铁栅栏的空隙钻上去。
铁条断口很尖,划破了她的衣服,发出很轻的撕裂声。
但她动作快,几秒就爬上了井口。
井口上面是聚宝斋的后院,院子不大,堆了很多破烂、杂物。
有坏了的货架、落灰的旧箱子、墙角还倒着空酒坛子。
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,一半已经枯死,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苏晏蹲在槐树的黑影里,一动不动。
她在观察院子里的情况。
后院正对面是一排平房,最里面那间亮着灯。
窗户纸上有个人影在走,手里拿着东西,看影子像是在打算盘。
那间是聚宝斋的账房。
苏晏从黑影里探出半个身子,飞快看一遍院子的布局。
大门朝东,关得很紧。
西边墙根堆了东西,东西的高度刚好可以踩着翻墙。
北边是她刚才爬上来的排污井。
南边连着里面的院子,通向前门的店铺。
院子的结构、路线,她全都记清楚了。
她躲回黑影里,继续盯着亮灯的那间房。窗户上的人影突然不走动了。
?算盘声也停了。
然后传来一声很重的叹气,还有把纸揉成一团的声音。
?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托盘,盘子里放着玉杯子、玉佩。
借着屋里的灯光,苏晏看清楚了他的长相。
四十多岁,脸瘦、颧骨高、嘴唇很薄。
眼睛不大,但目光很精明,是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的人的眼神。
这个人就是聚宝斋的王掌柜。
王掌柜把托盘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,蹲下来,借着月光仔细看这些玉器。
他眉头皱得很紧,嘴巴抿着,看起来很烦躁、很发愁。
苏晏躲着,距离王掌柜不到十步,能清清楚楚听见他的一言一语。
“这东西……怎么看都不对劲。”王掌柜拿起一个玉杯子,对着月光转着看,不停的嘀咕:,“光泽不够润,纹路也太均匀了。”
要是被李家那个老东西看出来是假的,我这聚宝斋三个字就白挂了。
要是被李家的老人看出是假货,我聚宝斋的招牌就彻底毁了。
他把玉杯放下,又拿起另一只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嘟囔着:“这回可真是栽了。”
花了八百两银子收的,结果……唉。
苏晏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有了数。
这批玉器全是赝品。
王掌柜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下来的,现在骑虎难下,着急找接盘的下家。
可他又怕买家看出来是假的,砸了自己的招牌。
苏晏等王掌柜把玉器拿回屋、开灯重新算账后,才开始行动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石。
这是她进沟道之前在路上捡的,不大,但扔出去砸到硬东西上的声音会很响。
?她估算了一下距离。
水缸在院子东边,离她躲的地方约15步,离王掌柜屋子约20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