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响起了几声小声的吸气声。
萧恒坐直了身体,眼睛眯起来了,“哦?顾恺之的真迹?那可真的是很少见了。元祯老弟啊,该不会是被人给骗了吧?”
“所以才请萧兄和各位大家一起来品鉴一下的嘛。”耶律元祯笑了笑,抬手示意。
一个下人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上来了,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间的红绒布上面。
打开盒盖,拿出来一卷画轴,慢慢地展开了。
画是画在丝绸上面的,颜色很旧了,人物线条很流畅很飘逸。
大家围过去看啊,都觉得很稀奇,议论的声音很多。
苏晏没看画。
她手指还在拨着弦,目光垂下来,落在膝盖上的阮。
袖子里面的铜镜,被她用指尖勾出来了,握在手心里。
铜镜背面贴着皮肤呢,一片冰凉。
就是现在。
她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,把铜镜稍微抬起来了一点点,镜面就对准了圆桌那里。
视线里,黄黄的镜面没有映出任何东西,只有一片模糊的、流动的光影。
三分钟。
她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。
镜子深处,光影开始变得扭曲、集中,出现了淡淡的金色,像蜘蛛网一样的细线。
细线连接着场中几个重要的人和东西。
耶律元祯腰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玉佩,羊脂玉,玉佩里面,细线勾勒出来一个小小的、方方的轮廓——印章。
萧恒身后站着一个跟着他的小厮,低着头,很顺从的样子。
但在小厮右手袖子里面,细线勾勒出了匕首的形状,刀刃那里泛着幽幽的蓝色光芒——上面有毒。
苏晏目光往上移。
阁楼顶上的梁木之间呢,靠近东边屋檐角的地方,细线勾勒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洞。
洞的边缘很光滑,有新的木头屑屑痕迹——这是在偷听。
金色细线闪了一下,开始变淡了。
三分钟到了。
镜面重新变得模糊了。
苏晏不动声色地把铜镜收回袖子里面了,手心里面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。
不是古画啦。
是印章,是毒的匕首,是偷听的。
她垂下眼睛,手指继续拨着弦,音乐声慢慢地流淌出来,没有一点点错漏。
那边呢,品鉴好像陷入了僵局。
“笔法是很像啦,但是这丝绸的颜色……未免也太新了一点点吧。”一个老头子捻着胡子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吧,顾恺之的真迹很少传下来的呢,这一幅的衣服纹路处理,确实有古代的味道。”另一个人反驳说。
萧恒忽然笑了,声音不大,但是让议论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。
“真的假的,有什么关系呢?”他看向耶律元祯,“元祯老弟啊,我们今天聚在这里,难道真的是为了看一幅画吗?”
耶律元祯脸上的笑容没变,“萧兄你的意思是?”
“意思就是呢,”萧恒身体往前倾,手肘撑在桌子上,“画嘛,不过就是一个彩头。我们赌点实在的。就赌……南京西市那三条街的税收权,怎么样啊?”
席间顿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西市三条街啊,是南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了,税收是一大笔钱。
耶律元祯管着南院,这块肥肉一直是北院的萧恒想插手但是又没插成。
耶律元祯手指轻轻敲着桌子,没立刻回答。
苏晏弹的阮的音调低了下去了,融入到背景里面了。
香炉里面的青烟,好像淡了一些。
那个小布袋子还在那里,红红的一个角,像一滴血。
耶律元祯忽然抬起眼睛,看向萧恒,笑了。
“好啊。既然萧兄有兴趣,那就赌呗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过呢,光赌税收,未免也太没意思了。再加点别的吧。”
“加什么啊?”
“就加……”耶律元祯目光扫过那幅画,又慢慢抬起来,似笑非笑的,“要是我赢了呢,萧兄你袖子里面那把匕首,送给我玩玩。要是萧兄你赢了呢,我这个玉佩啊,就归你了。”他手指点了点腰上那块白色的玉。
萧恒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正常了,哈哈一笑,“元祯老弟啊,你眼力真好。行,就这么定了!”他拍了拍手,“把骰子盅拿来!”
下人送上骰子盅。
两个人一人拿一个,哗啦啦地摇动着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手上了。
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弹乐器的人也屏住呼吸看着。
苏晏抱着阮,慢慢地站起来了,跟着其他弹乐器的人一起,低着头弯着腰,准备出去了。
她走在最后面,脚步放得很慢。
经过香炉的时候,左脚好像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,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衣服袖子拂过香炉的边缘。
那一点红色的布袋子被她衣服袖子一带,无声无息地滑下去了,掉到香炉底座后面的阴影里面了。
同时呢,她手指很快地在炉身外面擦了一下——沾上的香料痕迹被擦掉了,只留下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。
她稳住了身子,继续往外面走。
身后,骰子盅扣在桌子上的闷响传来了,紧接着是几声惊讶和压抑的喝彩声。
就在她快要踏出门槛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个目光。
她的脚步没停,用余光回头看了一眼。
主位上面,耶律元祯正在揭开骰子盅,脸上带着笑。
但是他的目光呢,却越过了桌子上的骰子,越过了好多人,落在她刚刚踉跄过的地方,停了那么一下下。
然后呢,他抬起眼睛,视线看向门口,刚好和苏晏快要收回的目光在空中很短地碰了一下。
耶律元祯嘴角的笑意,好像更深了一点点。
苏晏转回头了,迈出门槛。
晚上的风一下子就灌进来了,吹得她衣服后面飘起来了。走廊下面的灯笼摇晃着,光影乱七八糟地舞动着。
她抱着阮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很稳。
后面观潮阁里面的吵闹声被门隔断了,变得模糊不清了。
只有那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的,拍打着石头岸边,一声又一声。
她走到小门旁边,把阮还给等在那里的乐伎,低着头走进等候的马车队伍里面去了。
车厢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,翠儿也在,蜷缩在角落里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袖,嘴唇抿得发青了。
苏晏在她对面坐下了,闭上了眼睛。
车轮又转起来了,碾过石板路,驶离耶律府高高大大的门墙,驶进黑沉沉的夜色里面去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