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石板路上撵过,停了下来。
本来吵吵闹闹的车厢里面,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了。
车门帘被外面的人掀开了,李嬷嬷的脸露出来了,在灯笼光的照耀下,她的脸色有点发黄。
“都赶紧下来!快点!”
苏晏跟在最后面下了车。
晚上的风吹到脸上了,有点凉凉的,带着水汽。
前面是耶律府的一个小门——后角门。
两盏灯笼在屋檐下面晃悠着,光线黄黄的。
照在门边上几个拿刀守卫的身上。
“我们是教坊司的。”李嬷嬷递过去一个牌子。
守卫把牌子接过去了,凑到灯笼那里看了看,又抬起眼睛扫了一眼这一群人。
他的目光在苏晏脸上停了一下下,她低着头,侧着脸,只露出半边白白的下巴。
守卫就挥了挥手,“进去吧,不要到处乱走啊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青砖墙很高很高,月光照不到最底下。
她们被人家带着往里面走,脚步有点乱糟糟的。
经过了好几个圆形的门,前面一下子就变得宽敞了。
是一个大大的院子。
远处有水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。
院子那边,水边上有一座三层楼的阁楼,很漂亮,飞檐斗拱啊,灯火通明。
窗户纸上面映出了晃动的人影,还有音乐声和笑声飘出来了,又被晚上的风给吹散了。
那个就是观潮阁了。
“都站在这里等着!”李嬷嬷指了指走廊下面,“没有叫你们不要进去啊,也不要到处瞎看!”
歌妓们散开在走廊下面,小声说着话,整理着衣服,调着乐器。
苏晏选了一个角落站着,她背靠着凉凉的柱子,目光垂落在地上。
她眼睛的余光里,翠儿被一个管事的娘子叫走了,她端着一个红色的托盘,上面堆了一些香料盒子。
她走得有点快,往观潮阁旁边的一个小门那里去了。
苏晏没动。
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吧,翠儿回来了,托盘上面空空的。
她脸色有点白,手指一直在绞着衣服角,走到人群的边缘站着,眼睛不停地往观潮阁门口看。
苏晏就把视线移开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楼里面传出来一阵更大声的笑声,还夹杂着几句辽语,声音很大声。
管事娘子急匆匆地走出来了,点了几个跳舞的人的名字,“快!该你们上场了!”
几个穿着彩色衣服的女子就忙着整理头发,跟着进去了。
走廊下面空了一点点。
传过来的音乐声正好也换了一个调子,听着更温柔了。
晚上的风吹过水面,带来了潮湿的腥味。
苏晏抬起眼睛看了一下观潮阁二楼,窗户纸上面人影很多,有两个身影挨得特别近,好像在喝酒呢。
机会来了。
她手指伸到袖子里面去了,碰到了那面铜镜。凉凉的,边缘有点硌手。
李嬷嬷又出来了,这次脸色不太好,“还少一个弹阮的?春杏呢?怎么没来啊?”
旁边有一个乐伎小声地回答说:“嬷嬷,春杏中午之后就说肚子疼了,一直没看到人呢……”
“混账东西!”李嬷嬷骂了一句,眼睛在剩下的人里面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苏晏身上,“你!你会不会阮啊?”
苏晏抬起头,声音放得很轻,“会一点点吧。”
“就你啦!快点啊,拿上乐器跟我进去!要是耽误了事情,小心你的皮!”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阮。
苏晏接住了,抱在怀里,跟着李嬷嬷往那扇灯火通明的门那里走了过去。
门槛很高很高。
迈进去的那一瞬间,暖暖的香气混着酒气扑过来了。
阁楼里面很宽敞,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,四个角立着青铜的鹤灯,蜡烛火光跳动着。
中间一张大大的圆桌子,围坐着七八个人,主位上面是两个年轻的男人。
左边那个呢,穿月白色的锦袍,玉冠束发,眉眼在烛光下面显得特别的帅气,他正举着酒杯,嘴角带着一点笑,听旁边的人说话。
他就是耶律元祯。
右边那个呢,年纪大一点点,脸色有点黑,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圆领袍子,靠在椅子背上,手指慢慢地转着酒杯,眼神有点深沉。
他就是萧恒。
桌子上面摆满了菜,中间空出来一块地方,铺着暗红色的绒布,上面好像要放什么东西,现在空着呢。
李嬷嬷推了苏晏一把,“去那边!”
角落里有几个弹乐器的人,琵琶啊、箫啊、笛子啊,还有一个空着的绣墩。
苏晏走过去,坐下,把阮放在膝盖上面。
手指按在弦上,试了两个音,很稳当。
没有人注意她。
一个跳舞的人正在中间转圈圈,彩色的袖子飞扬着。
萧恒拍了两下手,笑声很大声,“好!元祯老弟啊,你家里的舞姬啊,倒是比宫里面的还要有意思呢!”
耶律元祯笑了笑,端起酒杯,“萧兄过奖了。不过就是一些普通的乐伎,活跃活跃气氛罢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地扫过全场,最后又落回到萧恒脸上了,“重头戏,还在后面呢。”
萧恒“哼”了一声,没接话,端起酒杯一口喝完了。
跳舞的人下去了。
音乐声换了一个比较舒缓的调子。
苏晏低着头呢,手指拨弄着阮弦,眼睛的余光却慢慢地移动着。
香炉。
就在圆桌左边三步远的地方,是一个三足的青铜鼎,里面烧着香,青色的烟慢慢地往上升起来。
鼎的旁边呢,靠近地毯的边上,露出了一点点不怎么显眼的红色小布袋子的一个角。
肯定翠儿放的。
苏晏收回目光,心跳很平稳。
席间又说了些不重要的话,大多都是恭维啊,还有互相试探的话。
耶律元祯一直笑着,应对得很自如。
萧恒话不多,但是每句话都带着刺。
气氛看起来很热闹,但是下面却绷着一根弦。
酒喝了几轮了。
耶律元祯拍了拍手,“好了,各位啊。今天请各位来,一个是看月亮,一个是看宝贝。”他身子往后靠了靠,眼睛亮了一些,“前些日子啊,我得到了一幅画。据说呢是以前顾恺之的真迹,《洛神赋图》的残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