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父亲的诗册摊开,摆在油灯旁最容易看见的位置。的位置。
纸页泛黄,边角起了毛,墨迹有些晕开。
然后她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她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。窗外有风声,很轻声。
那敲门声很重,带着不耐烦。
苏晏睁开眼睛,没立刻应声。
门又被敲了几下,李嬷嬷的声音传进来:“开门!查检!”
苏晏掀开被子坐起来,拢了拢衣襟,走到门边,拔掉门闩。
门开了。
李嬷嬷站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,还有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。
晨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嬷嬷的眼睛先扫了一遍屋子,然后落在苏晏的脸上。
“上面吩咐,今儿给所有新来的乐伎查查身子。”李嬷嬷的声音很平,“怕有病气传开,耽误事。”
苏晏往后退了半步,让开道。
两个婆子先进来,一个去翻床铺,一个去翻墙角那堆旧布。
老大夫在桌边坐下,把药箱搁在桌上,正好压在那本诗册边上。
李嬷嬷没动,就站在门口,目光跟着那两个婆子转。
翻床的婆子把被子褥子都掀开,抖了抖,又伸手进去摸了一遍。
她的手在枕头下面停了一下,掏出来两件洗的泛白的旧衣裳,又摸了摸,然后放回去。
翻旧布的婆子动作很粗,把那些破布烂衣服全扯出来,扔在地上,一件一件抖开,再扔回去。
屋里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苏晏站在门边,垂着手,看着地面。
李嬷嬷这才看向苏晏。
“这几日,见过什么生人没有?”李嬷嬷问。
苏晏抬起头,咳嗽了两声,声音有些哑:“没有。除了去前院领份例,没出过这门。”
“也没去外头?”
“去过一次药铺。”苏晏又咳了一声,“上回领的炭太呛,夜里咳的厉害,早上就去抓了副药。”
“哪个药铺?”
“回春堂。”
李嬷嬷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老大夫这时候站起来,走到苏晏面前。“伸手。”
苏晏伸出手腕。
老大夫的手指搭上去,按了一会儿,又换了另一只手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张嘴。”
苏晏张开嘴。
老大夫凑近看了看,退后一步,对着李嬷嬷摇了摇头。
“寒气入肺,是旧疾。”老大夫说,“底子虚,怕是有些年头。这几日天凉,又吸了浊气,才发起来。”
李嬷嬷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“能当差么?”
“歇几日,按时服药,别见风,还能将就。”老大夫顿了一下,“但要是再折腾,落下病根,往后就不好说了。”
李嬷嬷点点头。
两个婆子已经把屋子翻完,走回李嬷嬷身边,摇了摇头。
“行了。”李嬷嬷对着苏晏,“你既然病着,这几日就在屋里待着,别到处走。该吃的药,厨房会煎好送来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,侧过半张脸。
“安分些。”她说,“上头有人看着的。”
说完,她带着人出去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苏晏关上门,重新闩上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诗册,翻开一页。
纸页中间,夹着一根头发。
是她昨晚放进去的。
现在还在。
她把头发捏出来,放在指间捻了捻,然后丢进灯盏里。
灯盏里还有一点残油,头发沾上去,很快就蜷曲变黑。
午后,王掌柜的暗号来了。
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三下,停了一息,又叩两下。
苏晏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没人,窗台上放着一块叠起来的油纸包。
她拿进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条,字迹潦草,像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。
“耶律府派人,暗查城中七家药铺。专问有无年轻女子,近日采买辛夷、麝香、冰片等物。已打点回春堂,说只来过一病弱女子,抓的是止咳平喘的寻常方子。另外三家铺子也已打点,口风一致。剩下三家没涉,没露痕迹。”
纸条末尾画了个圈,意思是阅后即焚。
苏晏走到灯盏边,点燃纸条一角。
火苗舔上来,很快把字迹吞没,只剩下一点灰烬。
她把灰烬碾碎,撒进墙角。
耶律元祯的动作比她想的要快。
香料的事,耶律元祯没有全信。
耶律元祯信了香料有问题,但没信那是学徒配错的方子。
他在查买香料的人。
或者更准确的说法,他在查那天晚上,有机会在香炉边做手脚的人。
范围已经缩的很小。
乐伎、侍女、仆役,能在那个时间靠近香炉的,不过十几人。
再筛掉那些有明确背景、难以收买的,剩下的就更少。
苏晏,一个临时顶替的、父亲有“通敌”嫌疑的汉官之女,又恰好在那时候“摔了一跤”。
太显眼了。
显眼到,耶律元祯一定会查她。
而现在,耶律元祯查的方向,从“谁放了东西”,转向了“谁有能力、有渠道弄到那些特殊香料”。
所以才会去查药铺。
辛夷、麝香、冰片。
这几样,单看都是药材,但合在一起,再混入一些寻常香料,加热后就会产生一种类似磁石受热后的特殊气味。
那味道很淡,一般人根本闻不出来。
但耶律元祯闻出来了。或者说,他身边一定有人闻出来了。
所以他断定,放东西的人,懂香,懂药。
而一个懂香懂药的女子,最可能去的地方,就是药铺。
苏晏走到床边,坐下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。
傍晚时分,厨房送来一碗药。
黑褐色的汤汁,冒着热气,味道很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