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药的小丫鬟把碗搁在桌上,说了句“嬷嬷吩咐趁热喝”,就匆匆走了。
苏晏没动那碗药。
她等到汤药彻底凉透,走到窗边,推开窗,把药慢慢倒进窗根下的泥土里。
药汁渗进去,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然后她关好窗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瓦盆。
盆里装着半盆劣质的炭,黑乎乎的,碎渣很多。
她把炭倒进屋里那个小小的炭盆里,堆起来,用火折子点燃。
炭烧起来,冒出一股浓烟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烟很快弥漫开,屋里变得呛人。
苏晏走到炭盆边,蹲下,凑近了些。
烟扑到她脸上,钻进鼻腔。
她开始咳嗽。
一开始是几声轻咳,后来越来越密,越来越重。
她弯下腰,手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跑过来,拍门。“里头怎么了?”
是李嬷嬷的声音。
苏晏没应,只是咳。
门被推开,李嬷嬷冲进来,被屋里的烟呛的后退一步,捂住口鼻。
“作死啊!烧的什么炭!”李嬷嬷骂了一句,看清地上蜷着的人,脸色变了。
苏晏还在咳,身子一抽一抽的,忽然整个人一软,倒了下去。
李嬷嬷赶忙上前,伸手探她鼻息。
气息很弱,但还有。
“来人!快去请大夫!”李嬷嬷回头吼。
有人跑走去请了。
李嬷嬷想把苏晏扶到床上,但苏晏身子软绵绵的,根本扶不动。
两个婆子进来帮忙,才把苏晏抬上去。
苏晏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,嘴唇发青。
老大夫又被请来了。
他把了脉,看了舌苔,又看了看炭盆里还没烧完的炭,眉头皱的死紧。
“这是劣炭,烟毒重。”老大夫摇头,“她肺气本来就虚弱,吸了这毒烟,更是雪上加霜。”
“要紧么?”李嬷嬷问。
“我先开个方子,赶紧煎了服下。若是今夜能醒,再好生将养月余,或许能缓过来。”老大夫顿了顿,“若是醒不过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李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大夫开了方子,被人匆匆拿去抓药。
屋里只剩下李嬷嬷和两个婆子,还有床上昏迷不醒的苏晏。
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,但烟味还没散尽。
李嬷嬷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苏晏。
苏晏忽然动了动眼皮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李嬷嬷的脸上。
“嬷……嬷嬷……”苏晏声音很弱,气若游丝。
李嬷嬷凑近些。“你说。”
“冷……”苏晏嘴唇哆嗦,“好冷……”
李嬷嬷摸了摸她的手,冰凉。
“炭……那炭……”苏晏眼泪流下来,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,“烧起来……全是烟……我喘不上气……”
她哭的很小声,但每一句都断断续续,听着格外可怜。
“嬷嬷……求您……换些好炭吧……”苏晏抓住李嬷嬷的袖子,手指没有什么力气,只是轻轻搭着,“我……我就这点念想了……夜里太冷……旧伤疼的睡不着……”
李嬷嬷没说话。
“我爹……我爹以前……”苏晏闭上眼,眼泪还在流,“也总给我买好炭……他说……女孩子家……不能冻着的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哭。
她哭的肩膀都在抖。
李嬷嬷站直了身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好生躺着。”李嬷嬷说,“药一会儿就来。”
然后她转身,对两个婆子挥了挥手。
“去个人,跟管库房的说,往后给她这屋的炭,按三等份例发。”李嬷嬷的声音很平,“再拿床厚被子来。”
婆子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李嬷嬷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也转身走了。
门被带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苏晏慢慢止住了哭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头顶发黑的房梁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只有眼角还湿着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李嬷嬷走出那条窄窄的走廊,穿过院子,往前院去。
她的脚步很快。
走到前院耳房门口,她停下,对守在门外的小厮说:“去禀报一声,我有事要见赵管事。”
小厮进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赵管事出来了,披着件外袍,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。
“什么事?”
李嬷嬷凑近些,压低声音。
“那个苏晏,病倒了。大夫说是旧疾复发,又吸了劣炭的毒烟,怕是凶险。”
赵管事皱眉。“怎么偏偏这时候病?”
“我也觉得蹊跷。”李嬷嬷说,“但大夫看了,确确实实是旧疾,做不得假。她还求我,说夜里冷,旧伤疼,想换些好炭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答应了,按三等份例给她。”李嬷嬷顿了顿,“但她那样子,不像是装的。咳的背过气去,脸都是青的。”
赵管事沉吟片刻。
“知道了。”赵管事说,“你先照看着,别让她死了。我去禀报上头。”
李嬷嬷点头,退下了。
赵管事转身回屋,却没立刻睡下。
他在屋里踱了两步,走到书案边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他落笔,写下几行字。
写完,他把纸折好,塞进一个窄小的竹筒里,用蜡封口。
然后他推开窗,对着外面吹了声口哨。
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下来,停在窗台上。
赵管事把竹筒系在鸽子腿上,摸了摸它的羽毛。
鸽子振翅飞起,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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