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派人盯着萧恒府上那个二管事。”耶律元祯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开口,“把他最近接触的人,还有银钱往来都查清楚,尤其是他和教坊司那边的联系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极低的“是”,像风吹过窗缝一样小。
“至于教坊司那个苏晏,”耶律元祯顿了一下,“不必再刻意去查。让赵管事看着点就行,别让她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声音消失了,他的属下走了。
耶律元祯重新拿起兵书,翻过了一页。
教坊司,杂物间。
苏晏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更漏声响,已经三更了。
炭盆里换了新炭,烧得很旺,屋里暖融融的。
厚实的被子也送来了,压在身上沉甸甸的。
李嬷嬷傍晚时又来了一次,送来一碗新煎的药,亲眼看着她喝下去才离开。
药很苦,但苏晏一滴不剩的全喝了下去。
她病的样子越逼真,耶律元祯的疑心才会消散的越快。
窗棂又被叩响了。
三下,停顿,再两下。
苏晏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窗棂又被敲了一次,是同样的节奏。
接着,外面传来很轻微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窗缝。
再然后,脚步声远去了。
苏晏又等了一刻钟,才慢慢起身,走到窗边。
她推开一条缝,伸手在窗缝里摸索,指尖碰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硬物。
她把硬物取出来,关好了窗户。
回到床边,苏晏借着炭盆的光,打开了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小块磨尖的炭条,和一张很小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:“已移目。”
是王掌柜的字迹。
苏晏看完,把纸条凑到炭盆边点燃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移目。
这代表耶律元祯的调查重点,已经从她身上转移到了别处。
看样子,是转到了萧恒身上。
那封匿名的密报,起作用了。
她将烧尽的纸灰丢进炭盆,拿起那块炭条,走到墙边。
墙角有一块砖是松的。
她撬开砖,里面是一个小空洞。
她从空洞里取出之前存放的几张油布包好的纸条和一枚私印,然后把炭条放进去,重新将砖塞好。
这些纸条是她之前让王掌柜收集的,上面记录着南京城里一些不起眼的消息。比如哪家铺子悄悄换了主人,哪个小官突然手头阔绰,又或者哪个坊间出现了生面孔。
这些消息看起来杂乱琐碎,毫无关联,但苏晏知道,有时候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,就能发现背后隐藏的真相。
现在,耶律元祯的注意力暂时挪开了,但她不能放松。
王掌柜不能再轻易来教坊司附近。
耶律元祯说“不必再刻意去查”,不代表他不会留意这边的异常动静。
联络方式,必须换。
苏晏走回桌边,铺开一张最小的纸条,用炭条写下几个字:
“柳荫巷,墙缝,三日。”
字写得很小,也很潦草。
她把纸条卷成细细的一卷,塞进一个空心的竹制耳挖簪里,这是她早就备好的东西。
然后她吹灭油灯,躺回床上。
接下来几天,苏晏就真的“病”倒了。
她不停的咳嗽,总是喊冷,整个人虚弱不堪。偶尔去院子里晒太阳,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走几步路就喘个不停。
李嬷嬷来看过两次,每次都见她捧着药碗,小口小口的喝着,喝完就靠在床上,望着窗户出神,眼神空洞。
偶尔有其他乐伎或杂役经过门口,探头看一眼,见她那副病恹恹的样子,也都撇撇嘴走开,没人愿意多待。
一个快死的病鬼,太晦气。
苏晏乐得清净。
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,或者假装在睡。
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院子里的脚步声,走廊里的说话声,远处隐约的琵琶声,还有教坊司里那些永远也断不了的流言蜚语,她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第七天下午,她裹着厚袍子,坐在院子里一个背风的角落晒太阳。
阳光很淡,没什么暖意。
翠儿端着水盆从旁边走过,盆里装着要浆洗的衣物。
她脚步匆匆,低着头,不敢往苏晏这边看。
苏晏也没看她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但翠儿走过时,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。
一个揉成团的小纸片,从她袖口滑落,掉在苏晏脚边的枯草丛里。
翠儿没停,径直走过去了。
苏晏等了一会儿,才慢慢弯下腰,假装系鞋带,手指飞快的将那个纸团捡起,拢进袖中。
然后她咳嗽了几声,颤巍巍的站起来,慢慢走回屋里。
关上门。
她展开纸团。
纸上用眉笔写了几个歪扭的字,是翠儿的笔迹:
“北院萧大人府上,管采买的刘管事,好赌。常去城西‘快活林’,输得多,欠了印子钱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教坊司张娘子前日被萧府接去陪宴,席间听刘管事吹嘘,说马上就有大钱进账,能翻本。”
苏晏看完,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。
火光跳动,映着她低垂的眼睫。
纸条很快烧完,只剩一点灰,落在桌上。
她用指尖将灰烬碾开,抹平,直到看不出痕迹。
窗外天色渐暗,暮色一点点爬上窗棂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炭盆里的红光,明明灭灭,映着她半边脸。
她坐在桌边,一动不动,只有手指无意识的,在桌面上轻轻的敲着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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