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停止了。
苏晏从袖子里面拿出来那个竹子做的耳挖簪,然后就扭开了,把里面那个小纸条给拿了出来。
炭条写下来的那些字,有点模糊不清的,但是,还是能看得清楚。
她就走到炭盆子旁边,把那个小纸条凑到红色的火光上面。
火苗子舔了上来,字迹就烤没了。
三日后,城西柳荫巷。
这条巷子,位置特别偏僻,住在里面的人,都是做一些小买卖的,白天的时候,还有点人气的,到了傍晚,就冷冷清清的。
巷子最里面有座独门独户的小院子,院子的门,已经特别旧了,门环都生锈了。
天刚黑下来的时候,一个人影就匆匆忙忙的走进了巷子里面去了。
他穿着一身看着挺体面的绸衫,但是,他的脸色黄黄的,眼睛那里陷下去了,走路的时候,那个肩膀子就缩着,不时的左边看看,右边看看。
就是萧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,姓刘。
他在小院子的门口停下来了,然后又回头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巷子,这才抬起手来,在那个门上敲了三下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缝儿。
王掌柜露出脸来,还是那个老老实实的样子,像个南方商人,就是眼睛里面,多了一点着急。
他侧着身子让开门,说:“刘管事,您快点进来吧。”
刘管事就闪着身子进去了,王掌柜立刻就把门关上了,还把门闩给闩上了。
院子不是很大,一个角落里面呢,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,中间那里摆着一张破旧的石头桌子。
桌子上面铺着几匹绸缎。
颜色特别鲜艳,花纹也特别多,在傍晚的黑影里面,泛着一种柔柔的光。
刘管事眼睛一下就直了。
他几步就走过去,伸手就去摸,那个手感吆,滑滑凉凉的,肯定就是那种最好的江南织锦。
他掀开了一匹,对着天光仔细的看,经线纬线织的特别密,也没有跳线的地方,染色的过渡也特别的自然。
“好东西,这是。”他嘴里就喃喃的说着,又去翻看下面的几匹了。
王掌柜搓着手,就在旁边陪着,说:“都是正规路子弄来的,只是……唉呀,路上不太平的,就耽搁了时间了,那个主家催得紧,这才想着赶快把东西出手,然后把本钱收回来。”
刘管事没说话,他一匹一匹的仔细翻看。
翻到第三匹的时候,他的动作就顿了一下。
这匹是那种月白色底子的,上面用银色的线绣了特别密的云纹,光照上去的话,隐隐约约的有流光溢彩。
这种料子,这种织法,他只在南院里面那个大人家里见过一次。
那是贡品。
刘管事的手指就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继续往下翻了。
一共是六匹,每一匹都是那种特别难得的好货,有两匹呢,甚至明显就是官家造的那个样式。
空气里有股很淡的香气。
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,有点甜,又有点腻人,闻久了,就让人心里有点烦躁,又让人脑子轻飘飘的。
刘管事吸了吸鼻子,没在意。这个破院子,有点怪味,也正常的。
他看着那些绸缎,喉咙有点干干的。
“你开个价钱吧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点。
王掌柜报了个数字。
比市场价低了足足四成。
刘管事眼角跳了一下。这个价钱,简直就是白捡一样嘛。
他咽了一下口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点,说:“太贵了。你这些货,来路不明的,我收了也是要承担风险的。”
“刘管事啊,这个价钱已经……”
“再低三成吧。”刘管事打断了他,手指敲了敲那个石头桌子,“就这个数字了。给现金,一次性结清。”
王掌柜脸色变了,嘴唇也哆哆嗦嗦的,说:“这……这连本钱都不够了……”
“不够吗?”刘管事就笑了一下,往前逼近了一步,说:“那你就留着吧。等那个官府查到你这批‘路上耽搁’的货,看看是按市场价赔偿,还是按赃物来没收呢?”
他盯着王掌柜的眼睛。
那股甜腻腻的香气好像更浓了,一丝一丝的往鼻子里钻。
刘管事觉得心跳得快了一些,手心也发热了,一种混杂着兴奋和那种掌控感的情绪就涌上来了。
眼前这个南方商人畏畏缩缩的样子,让他感觉特别舒服。
这些货,马上就是他的了。
转手一卖出去,至少能翻两番。
欠那个赌坊的那些高利贷钱,能一次还清了,说不定还能剩下不少。
“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磨蹭了。”刘管事声音就冷下来了,说:“这个价钱,行就行的,不行我这就走了。你自己好好的掂量一下吧。”
王掌柜脸白了又白,手也攥着衣角,指节都捏得发白了。
他看着桌子上的那些绸缎,又看看刘管事那张油光光的脸,最后肩膀就垮下来了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
声音特别低,好像是从嗓子眼里面挤出来的一样。
刘管事笑了。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,扔在了桌子上。
“你点清楚一下。”
王掌柜颤抖着手把钱袋子解开,把里面的银子倒了出来,一块一块的数。
数完了,他就沉默的点了一下头。
“货呢,我这就让人搬走。”刘管事拍了拍手说。
院子门被推开了,两个穿着短衣短裤的汉子走了进来,动作麻利的把绸缎卷起来了,用粗布包好,扛在肩膀上。
刘管事没再看王掌柜,转身就往外面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脚步就顿了一下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掌柜还站在那个石头桌子旁边,低着头,那个背影看着有点佝偻。
刘管事嘴角撇了一下,心里那个快活啊感觉爽啊。
他收回了视线,迈开步子就跨出门槛去了。
两个汉子扛着东西就跟着出去了。
等脚步声就远去了。
王掌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的走过去,把那个院子门重新闩上了。
他走到石头桌子旁边,弯下腰,从那个桌子脚和地面的缝隙里面,捡起来一颗小小、铜做的扣子。
那个扣子上面有个不怎么起眼的徽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