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个扣子擦干净了,放在桌子上面,然后用袖子拂了拂桌子上面,把刚才放银子的地方擦了又擦。
做完了这些,他走到墙角,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陶土香炉子。
炉子里面的香已经烧完了,只剩下一点点灰白色的灰烬了。
王掌柜把那个香炉子拿起来了,走到院子另一角的水缸子旁边,把那个灰烬倒进去了,又舀了水把香炉子里面外面都冲洗干净了。
水混着灰烬,沉到缸底去了。
他把空的香炉子放回了原来的地方,退后了两步,看了看这个院子。
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合拢过来了,天边只剩下一点点暗红。
王掌柜转身,推开院子门,走了出去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巷子里面已经完全黑了。
教坊司的杂物间里面,油灯的灯火就像豆子那么小。
苏晏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半块已经冷掉了的饼子,小口小口的咬着吃。
窗户是关着的,但是窗缝里面塞进来一张特别薄的小纸条。
她吃完了饼子,用那个帕子擦了擦手,才走到窗户边上,把那个小纸条抽出来了。
就着油灯的光,她就把小纸条展开了。
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成了。”
那个字迹是王掌柜的。
苏晏把那个小纸条凑到那个灯火上面点燃了,看着它烧成灰了,然后落在桌子上面了。
她没去碰那些灰,只是静静的看着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面,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界面就浮现出来了。
能量点那一栏上面,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增加了不少。
比之前从翠儿那里,从李嬷嬷那里,甚至从耶律元祯那里收集到的,都要多很多。
强烈的贪婪。
带着恶意的、居高临下的快感。
还有交易达成那一瞬间,近乎膨胀的满足。
这些情绪被系统捕获,转化,变成了她可以使用的能量点。
苏晏睁开了眼睛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她眼睛里面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她走回床边,从枕头下面摸出来那本旧的诗册。
翻开。
纸张都发黄了,边角也磨损了,有些字迹都晕开了。
她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的翻过去,手指无意识的摸着书脊。
她爸爸那些批注都写得很零散,有时候是一两个字,有时候是一行小诗,有时候只是某个词下面画了道线。
看上去呢,就像是随便记下来的读书笔记一样。
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。
她翻到一页,就停下来了。
这一页抄的是前朝的一首写边塞士兵辛苦的诗,讲的是那些戍卒的苦处。
爸爸在“白骨露于野”那一句的旁边,用那种蝇头小楷批注了一句:“城南二十里,荒寺夜钟寒。”
荒寺。
她手指按在这三个字上面了。
又往后面翻了几页,另一首写历史的诗,爸爸在那个“铜驼荆棘”的典故旁边批注说:“旧地重游,蛛网尘封,唯阶前老松尚青散。”
再往后,一首写神仙故事的诗,批注是:“昔年与友对弈于此,今寺废,人亦散。”
每一次提到“寺”的地方,那个批注的语气都有点不一样的。
像是怀念,又像是可惜。
但每次都只是点到为止了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了。
苏晏合上了书册。
她走到窗户边上,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外面特别黑,只有那个走廊下面挂着一盏挡风的灯,那个光晕黄黄的,照着院子里面一地的冷霜。
风就吹进来了,带着那种刺骨的冷意,呀。
她关好窗户了,走回床边,把那个诗册塞回了枕头下面去了。
然后她吹灭了油灯,躺下来了。
黑暗里面,她睁着眼睛,听着外面的风声,那个更漏的声音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、不知道是哪里的狗叫声。
她爸爸留下的那些线索,太碎了。
就像一把撒在地面上的珠子,需要一根线,才能把它们串起来的。
这根线,也许就是那座“荒寺”吧。
城南二十里。
她记得的,南京城南二十里,确实是有几座山的。
山里面有寺庙,香火旺盛或者衰败,那也是常有的事。
但是她爸爸反复提及,甚至用那种隐晦的话来标注,那座寺庙,恐怕不简单的。
不是为了寄托情感在山水里面。
也不是为了怀念古人感慨现在。
那些批注里面,藏着别的消息。
具体是什么,她需要自己去亲眼看看才行。
苏晏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壁。
墙是那种泥土做的,又粗糙又冰冷的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墙壁上面慢慢的划过。
划到某个地方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,摸上去的话,边缘已经很光滑了。
她指尖抵着那道划痕,轻轻的按了一下。
然后她收回手,拢到被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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