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内侧被一根木杠抵住了。
陆青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块抹布,一遍遍擦着光亮的台面。
外面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,陆青擦台面的动作也跟着急了急。
王掌柜从后门闪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
他朝陆青摇了摇头。
陆青没说话,继续擦台面。
那桐木小盒送出去已有十日,李府那边毫无动静。
“东家怎么说?”陆青把抹布搁在一边,问道。
“等。”王掌柜只回了一个字。
午后,巷口驶来一辆青篷马车。
马车停在清晏坊门口。
车帘掀开,下来一位戴着帷帽的妇人。
妇人身后跟着个丫鬟,丫鬟手里捧着个锦匣。
妇人脚步很快,径直走向柜台。
陆青放下抹布,站直身子。
妇人没说话,只从袖中取出那只桐木小盒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盒子打开了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还要。”妇人的声音隔着帷帽传出来,有些发颤,“多少钱,我都给。”
陆青看了眼盒子,又看了眼妇人:“夫人用完了?”
“是。”妇人答得很快,“还要。”
陆青转身从柜下取出一个白瓷小罐,罐口封着红纸。
他将小罐推到妇人面前:“东家交代过,若您来取第二罐,便给您,不收钱。”
妇人伸手去拿罐子,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壁,顿了一下。
她掀开帷帽一角。
帷帽下是张年近四十的脸,肤色微黄,左颊靠近耳根处有道浅褐色的印子。
印子很淡,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。
妇人盯着陆青:“你家东家呢?”
“东家不见客。”陆青道。
妇人沉默片刻,将帷帽重新戴好。
她接过瓷罐,小心收进袖中,又从丫鬟手里拿过锦匣,推到陆青面前。
“一点心意。”妇人说。
陆青没动。
妇人也不勉强,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口,妇人停住脚步,没回头:“告诉你们东家,三日后长公主府春宴,我会去。”
马车走了。
王掌柜从后堂转出来,看了眼锦匣:“打开瞧瞧。”
陆青打开匣子。
里面是两支赤金簪子,簪头嵌着拇指大的珍珠。
“收起来。”王掌柜说,“东家用得上。”
三日后,长公主府春宴。
李夫人去了。
她没戴帷帽。
宴席设在花园暖阁里,炭火烧得旺,贵女们脱了外面的斗篷,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。
李夫人拣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垂着眼,手里捏着块帕子。
几个相熟的夫人过来打招呼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。
没人提那道印子,可李夫人知道她们看见了。
宴至中途,长公主萧绰由侍女扶着进来。
长公主穿了身绛紫宫装,发髻上只簪了支碧玉簪,脸上带着笑,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,落在李夫人身上。
“李夫人今日气色好。”萧绰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。
李夫人起身行礼。
萧绰走到她跟前,仔细端详她的脸:“前些日子听说你脸上落了印子,如今瞧着倒淡了许多。”
“托殿下洪福。”李夫人低声道,“用了些偏方。”
“哦?”萧绰挑眉,“什么偏方,这样灵验?”
李夫人从袖中取出那个白瓷小罐。
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。
罐子不大,红纸封口。
李夫人揭开红纸,用小指指甲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膏体,当众抹在手背上。
膏体是半透明的淡粉色,抹开便化了,留下一片淡淡的光泽。
“此物名‘初雪’。”李夫人道,“妾身用了七日,印子便淡了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萧绰接过罐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,有极淡的茉莉香。
她挑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,触感清凉,片刻便吸收了。
“哪家铺子的东西?”萧绰问。
“城南延康坊,清晏坊。”李夫人答。
“清晏坊。”萧绰重复一遍,将罐子递还给李夫人,“本宫记下了。”
宴散后,李夫人没回府。
她的马车直接驶向城南延康坊。
巷子窄,马车进不去。李夫人在巷口下了车,步行走到清晏坊门口。
半扇门板开着。
陆青正在柜台上摆弄一杆小秤。
李夫人走进去,将锦匣放在柜台上:“我要订‘初雪’,一年的量。”
陆青抬头看她。
“价钱随你们开。”李夫人补充道。
陆青放下小秤,从柜台下取出一本簿子,翻开空白页:“夫人确定要订一年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东家交代过,‘初雪’制法繁复,每月最多供三罐。”陆青提笔蘸墨,“夫人若要订一年,便是三十六罐。今日先付一半订金,往后每月初一来取。”
“好。”李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压在锦匣上,“这是二百两,够不够?”
陆青看了眼银票,面额二百两,通宝钱庄的票子。
“够了。”陆青收下银票,在簿子上记下一笔,“夫人留个府上地址,每月初一会有人送去。”
李夫人留下地址,转身离开。
陆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合上簿子,转身进了后堂。
“东家。”陆青低声道,“李夫人订了三十六罐,付了二百两订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晏没回头,“把银票收好。下月初一前,做出四罐‘初雪’。”
“四罐?”陆青问,“李夫人只要三罐。”
“多一罐备用。”苏晏道,“长公主府那边,很快会有动静。”
陆青应了声是,退了出去。
苏晏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,情绪能量点数缓慢跳动,新增了几笔来自“好奇”“渴望”的入账。
“太慢了。”苏晏心想,她需要更强烈的情绪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
李夫人在长公主府当众展示“初雪”,又亲自去清晏坊订了一年用量的事,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城南几个坊市。
百草堂后院,钱万才摔了手里的茶盏,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查!”钱万才盯着跪在地上的伙计,“给我查清楚,那清晏坊什么来路!”
伙计连滚带爬地出去。
钱万才在屋里踱步。
百草堂在南京城开了二十年,从一家小药铺做到如今城南最大的药材行,靠的不是医术高明,而是手段。
官府里有他的人,同行里也有他的人。
可这清晏坊,就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一点风声都没有。
伙计回来了,带回来更详细的消息:铺面是半个月前盘下的,掌柜姓陆,原来在回春堂做过伙计。
东家姓甚名谁不知道,没见过人。
铺子里只卖些寻常药材,生意清淡,唯独那“初雪”是个稀罕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