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家,送药材的胡老板来了。”陆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苏晏拉开门闩,一个戴毡帽、穿褐色短打的中年男人闪身进来,正是王掌柜。陆青迅速关门,守在门边。
王掌柜放下麻袋,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苏晏:“东家您瞧瞧,这批白芷晒得干,做安神散最合适。”
苏晏接过闻了闻,点头道:“不错。陆青,带王老板去结账。”
擦肩而过时,王掌柜极快地将一本薄账册滑进苏晏手里。
苏晏回到桌边,翻到中间一页。纸页触感微涩,她倒了点凉茶抹在上面,几行淡字缓缓显形:
「孙内侍与长春宫田太监确为同乡。近三月,孙家老宅翻新耗银八十两。田太监胞弟购得铺面一间。」
「耶律元祯密会太医署副使陈杞三次,时长均不足一刻。」
「张妃母族表亲,现任兵马司副指挥使麾下队正。」
字迹随水渍干透而消失。苏晏将那一页撕下凑近火苗,看着它化为灰烬,随后将残缺的账册合上。
陆青送走王掌柜后折返,低声转述:“王掌柜说,水浑了,摸鱼的手太多,先看清哪条是自己的网。”
苏晏抬眼看向他。
陆青迟疑道:“小李下午磨药时手在抖,碾槽里留下的药粉颜色偏深。我怀疑他动了手脚。”
苏晏指尖轻敲桌面:“晚上盘点库房,就说物料有差,要查验所有人的柜子。”
入夜,伙计们聚在空地上。陆青提着灯笼,脸色严肃地逐一检查。轮到小李时,他借口钥匙落在屋里,跑回去一趟才折返。
锁簧弹开,柜门拉开。
陆青拨开衣服,搜出三个用油纸包好的香粉袋,上面贴着清晏坊的标记,标记旁有一道极浅的炭笔横线。
那是苏晏交代的暗记。
院内落针可闻。小李脸色煞白,腿软得站不住。
“拿错了?”陆青冷冷翻开账簿,“这批料昨天才领出来,你领完不交回库房,锁在自己柜里做什么?”
众人散去后,小李被带进后堂。苏晏端着茶杯,并没看他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苏晏声音平静。
“五口……弟弟才十岁,供不起念书。”小李垂着头答。
“所以就去拿别人的钱?”
小李猛地抬头,随即惶恐地跪倒在地:“我是一时糊涂……我娘病了,要用参须吊命。那人说只是留意您的行踪和配方,不害人……”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来岁,瘦小,左眉有痣,嗓子沙哑。他说有消息就去城南茶摊接头。”
苏晏放下茶杯,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:“你觉得只是递点消息无伤大雅,却没想过这会要了全家人的命。坊里有预支工钱的规矩,你为什么不找我?”
小李伏地抽噎,不敢言语。
“起来。”苏晏加重了语气,“以后不用去研磨间了,去前院打杂搬运。月钱照旧,明天找陆青预支三个月工钱给你娘抓药。”
小李不敢置信地抬头,眼里满是泪水。
“但是,”苏晏倾身看着他,目光微冷,“那个人再找你,你照常去见,他问什么你答什么,但回来要一字不漏告诉我。若敢隐瞒,你娘和你弟弟,就没人养了。”
小李拼命磕头:“不敢!我一定说实话!”
打发走小李,苏晏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灯火摇晃,她在纸上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写下:
「暂停宫中线。转查:一、耶律元祯与太医署副使陈杞关联细节,三次会面前后,双方行踪,接触何人。二、张妃入宫前,其父仓曹参军任上经手账目、人际往来,母族表亲在兵马司履职详情。三、通字当铺近三月大宗银钱出入,尤其与官面上人物往来。」
写完信,苏晏将纸折好,塞进空心蜡丸,封死。
她吹灭灯,屋里暗了下来。窗外透进朦胧天光。
苏晏坐在黑暗中不动。等眼睛适应了环境,她看向桌椅的轮廓与墙角药柜的影子。
思绪混乱,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线索理顺。
皇后的病症、废井里的灰、张妃用的香、耶律元祯的警告、王掌柜的顾虑、小李的背叛,还有坊外监视的眼线。线索交织在一起。
她找到了切入点。耶律元祯知道井台的情况,但他没揭穿。太医署副使频繁与耶律元祯私下见面。张妃父亲职位低微,却在粮仓捞油水。兵马司副指挥使与通字当铺的眼线有关。王掌柜说水浑了,这背后确实有人搅动。
是谁在搅动浑水,又是谁想捞好处。苏晏想起自己被长公主送进宫,这事究竟是巧合,还是局中一环。
窗外更鼓响了。苏晏走到窗边推开缝隙,凉风灌进屋里。
街上没人。远处零星灯火在夜色里晃动。苏晏盯着看了很久,直到双眼干涩,她关上了窗。
苏晏躺回床上。她额头冰凉,睁着眼望向虚空。
她必须看清眼前的局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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