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会,苏晏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,天刚亮,苏晏就起了。她坐在桌边,拿出昨晚写好的密令小笺,核对了一遍暗语符号,确认没有问题。
苏晏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香囊。香囊是普通青布缝的,内衬浸过药汁,能防水防虫。她把小笺折好,塞进香囊的夹层,又从药柜里拿出一小撮晒干的艾草和丁香碎末填进去,最后封好口,抽紧细绳。这香囊从外观到气味,都和市面上卖的驱蚊香囊一模一样。
陆青端着一盆热水进来。
“东家,今天早晨陈御史夫人提前到了,她约的是辰时三刻。”
苏晏点点头,把香囊递过去。
“辰时初,你去王掌柜那儿,就说坊里要备一批陈年的上等檀香和龙脑。把这个交给他当样品,让他照着气味和品相找。”
陆青接过香囊,塞进怀里。
“明白。”
辰时初,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。
陆青揣着香囊出了门。
王掌柜的药材铺在城南,门脸不大,店里堆满了货。
陆青进去时,王掌柜正拿着秤给客人称枸杞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陆青等客人走了才上前,把采购单子递过去。
“王掌柜,东家要一批陈年的檀香和龙脑,品相要好。这是样品,您照着找。”
他把香囊放在柜台上。
王掌柜拿起香囊捏了捏,凑近闻了一下,点头:“成色知道了。三天后给您信儿。”
他转身去里间,香囊顺手揣进了袖子里。
陆青在铺子里等了一会儿,王掌柜搬出一小袋他预定的白芷和甘草,当面过了秤,结清了尾款。
整个过程,两人只谈了货和钱。
陆青提着药材离开。
王掌柜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。
午时歇业,王掌柜关上铺门,插好门闩。
他走进里间,推开靠墙的药柜,后面是一道暗门。
暗门里是间只能容一人转身的窄小密室。他点亮墙上的油灯。
王掌柜从袖中拿出香囊,拆开缝线,倒出里面的艾草丁香,从夹层里摸出了那张折叠的小纸笺。
密室里备着一只浅口瓷碟,盛着半透明的药水。他将纸笺浸入药水,纸面上慢慢浮现出几行暗语符号。
王掌哥盯着这些符号,眼神沉了下去。
这是苏晏自创的密语,他学过一部分。
符号串联起来的意思是:
第一,查耶律元祯和太医署副使陈杞的关联,特别是他们三次会面前后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。
第二,张妃她爹在仓曹参军任上的账目和人际关系也要查的。
还有,她母族表亲在兵马司的履职情况。
最后,查通字当铺近三个月的大额资金往来,尤其是跟官面上的人物。
王掌柜沉默了片刻。
南院枢密使,太医署副使。张妃娘家,兵马司。
这三条线,每一条都烫手。
他把纸笺凑到灯焰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,丢进墙角的铜盆里。
王掌柜吹熄油灯,走出密室,推回了药柜。
下午,王掌柜换了身半旧的绸衫,戴了顶毡帽,出了门。
他先去了茶楼。
茶楼里人声鼎沸,说书先生正讲着前朝的故事。
王掌柜在角落坐下,点了一壶茶和两碟瓜子。
他慢慢的嗑着瓜子,耳朵听着周围几桌的闲聊。有的人在抱怨米价又涨了,另一桌在议论昨晚西街失火的事,还有个男人正吹嘘自家儿子进了哪个衙门当差。
王掌柜坐了半个时辰,茶续了一次水。
没听到有用的消息。他付了茶钱,起身离开。
接着又去了酒肆。
酒肆里的味道更杂,汗味、酒气和油烟混在一起。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,要了半斤烧酒,一碟卤豆干。
邻桌是几个力夫模样的汉子,喝得脸红脖子粗,正在划拳。
王掌柜慢慢的抿着酒。
门口进来两个穿短打的汉子,找掌柜要了两坛酒,让伙计送到南院枢密使府的后巷。
其中一人抱怨:“最近府里采买规矩多了,酒都要分两次送,真麻烦。”
另一人附和:“可不是,听说大人最近宴客多,别院那边也要送。”
“宴客?宴谁啊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都是贵客。上回送酒,我看见一个穿绸缎的,留着山羊胡,看着像做药材买卖的……”
两人抱着酒坛走了。
王掌柜放下酒碗,碗底还剩一点酒。
他结了账,走出酒肆。
街对面就是一家药铺。
王掌柜走进去,自称是外地来的药材商,想打听一下南京城的药材行情。
铺里的伙计热络的介绍起来。
王掌柜状似无意的问:“听闻太医署的大人们用药讲究,不知他们常去哪家进货?”
伙计笑了:“那可多了,各家都有门路。不过近来太医署那边好像不太平。”
“哦?”
“我也是听说的,做不得准。”伙计压低声音,“他们那儿管采买的吏员,前阵子换了一批,账目好像出了点问题。我们掌柜之前还嘀咕,说怎么好久不见陈副使家的小厮来抓药了。”
王掌柜点点头,没再多问,买了点甘草就走了。
傍晚,他回到铺子。
关上门,他在灯下铺开一张纸,用炭笔记下几个字:
胡姓药材商。别院宴客。采买吏员更换。
然后他将纸烧了。
清晏坊里,辰时三刻。
陈御史夫人的马车准时停在门外。
陆青引着夫人进了后堂的静室。
苏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
静室里熏着淡淡的柏子香,桌上摆着几碟调配好的香粉样品。
御史夫人四十岁上下,面容温婉,但眉宇间带着倦色。
她坐下,先叹了口气。
“清老板,我最近越来越睡不踏实,一到晚上就心悸,白天也精神恍惚。”
苏晏为她倒了杯茶。
“夫人放宽心,先品口茶。香疗重在调息宁神,急不得。”
御史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眉头稍微舒展了些。
“还是你这里的茶清润。”
苏晏取出一小罐香粉:“夫人试试这个。以雪松为主,辅以白檀,气味更柔和。”
两人聊了几句香道。
苏晏话锋一转,语气随意的说:“说来惭愧,民女对医理只是略懂皮毛。听闻太医署的大人们精于养生,用药讲究君臣佐使,调和阴阳。若有机会……”
“是真话。”御史夫人摇头,“我家老爷前日从衙门回来,还提了一嘴。说太医署的副使,姓陈的那位,因为采买药材的事账目不清,上头正派人暗中核查呢。你这清清白白的生意,倒是安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