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晏笑了笑,没接话。
她将调好的香粉装进一只细颈瓷瓶,用软木塞封好,递给御史夫人。
“夫人先用着,要是觉得好,下回再来。”
送走御史夫人,快到午时了。
苏晏回到后堂坐下。
她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:
陈副使。账目不清。暗中核查。
墨迹还没干,前店传来一阵喧嚷。
陆青快步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苏晏站起身。
走到前店,两个税吏已经站在柜台前。
一个穿着青灰色吏服,留着两撇短须,眼神锐利。
另一个年轻些,手里捧着本簿子。
“你就是坊主?”短须税吏打量着苏晏。
“两位官爷有何贵干?”
“有人举报清晏坊偷逃税款,我们奉命来查账。”
陆青立刻上前一步:“官爷,这其中一定有误会!我们坊的账目清清楚楚,每月税银都按时缴纳,从没拖欠过……”
“有没有问题,查了才知道。”税吏打断他,“账册在哪儿?”
苏晏抬手,止住了陆青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平静:“陆青,去把库房的账册都拿来。”
陆青看了她一眼,转身去了。
很快,他抱着一摞账册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短须税吏对年轻的那个使了个眼色:“装箱。”
两人拿出带来的木箱,把账册一本本装进去。
苏晏就站在一旁看着。
税吏动作麻利,很快装完,合上箱盖,贴上封条。
“坊主,账册我们先带回局里核查,三天后给你答复。”
说完,两人抬着箱子走了出去。
陆青追到门口,看着他们的马车隆隆驶远。
他退回店里,脸色难看:“东家,这……”
苏晏没说话,转身走回后堂。
陆青跟进去,带上了门。
“东家,账册里……那本暗账……”陆青压低声音。
“没事。”苏晏在桌边坐下,“昨天你替换掉的那本流水账,放进去了吗?”
“放进去了。但暗账还在,万一他们细查,发现数目对不上……”
“他们查的是市舶税。”苏晏说,“暗账记的是特殊客户的私人订制,不走市舶司,他们查不到。替换掉的那本流水账,账面干净,和税单能对上。”
陆青松了口气,又皱起眉:“可这是谁举报的?咱们一向小心,不该有人盯上。”
“这次是冲着我来的,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陆青脸色更沉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硬抗。”苏晏说,“你准备一份礼。挑两匹南京城里时兴的苏绸,配上一套上等湖笔,再带上两盒咱们坊里的新香。礼不用太贵,但要送到人心坎里。”
“送给谁?”
“税务司的赵主事。直接去他府上,就说清晏坊例行核查,请他多关照。账册的事,三天后去局里正常办理就行。”
“可赵主事那边,咱们从没打过交道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送。”苏晏声音很淡,“礼到了,话递了。他收不收,怎么收,都是他的事。但我们的姿态,得做出来。”
陆青明白了:“是。”
午后,清晏坊照常开门。
客人少了很多。
有熟客来问起税吏查账的事,陆青只说是例行核查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苏晏在后堂,继续调制一批预订的香。
她动作平稳,舀药,研磨,过筛,混合。
指尖沾了香粉,捻开,凑近鼻尖细闻。
她的神色很专注,好像外面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傍晚时分,天色将暗未暗。
一个卖花女挎着竹篮经过清晏坊门口。
篮子里的晚香玉开得正好,她停下脚步,冲店里喊:“卖花咯——”
陆青走了出去。
“这花新鲜,刚采的。”
陆青接过,付了钱。
卖花女转身走了。
陆青拿着花,走回后堂。
苏晏正在洗手。
陆青将花递过去:“东家,刚买的。”
苏晏接过,手指在花茎上捏了捏。
花茎的中段,有一处微微的凸起。
她用指甲掐开一个小口,抽出一卷极细的纸卷。
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潦草的炭笔小字:
胡商,别院宴,与陈副使密。
苏晏看完,将纸卷凑到灯焰上,火焰瞬间吞没纸卷,化为灰烬。
她将晚香玉插进桌上的水壶里。
半开的花苞,香气渐渐散开。
“王掌柜递来的。”苏晏说。
陆青凑近:“胡商?别院?是耶律元祯的别院?”
“嗯。”苏晏看着那束花,“耶律元祯在别院宴客,请了姓胡的药材商。这个胡商,和太医署的陈副使私交甚密。”
她想起了御史夫人的话。陈副使账目不清,正在被暗中核查。现在又冒出一个和他私交甚密的胡姓药材商,还出现在了耶律元祯的别院宴请上。这几条线,一下子就连起来了。
苏晏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
街上灯火渐次亮起,行人稀疏。
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“明天你去赵主事家。”苏晏说,“礼要厚,话要软。”
陆青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苏晏没再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,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窗棂。
指尖沾了点灰尘。
她收回手,在帕子上擦了擦。
擦的动作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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