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速不快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有规律的颠簸声。嗒,嗒,嗒。
声音很稳。
小顺低下头,继续穿针。针尖对着光,试了三次,才穿过去。
第四天,下雨了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石板路洗的é发亮。
王掌柜换了一身装束。
粗布短褂,膝盖上打着补丁,肩上扛着一根扁担,两头挂着竹筐。
筐里装着不少旧货,有破的瓷碗和碎瓦片,还有几个生了锈的铜壶。
王掌柜佝偻着背,拖着脚走,像个走街串巷收旧货的。
他挑着担子,拐进骡车必经的那条窄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头长着杂草,被雨水打湿,耷拉着脑袋。
王掌柜走到巷子中间,停了下来。
王掌柜把扁担放下,从筐里掏出一个破麻袋铺在地上。
然后弯腰,把筐里的碎瓷片倒出来,一片一片的往麻袋里捡。
动作很慢。
雨丝落在他肩上,洇湿了布料。
约莫一刻钟后,巷口传来了车轱辘声。
王掌柜没有抬头,继续捡着瓷片。
青篷骡车驶进巷子,车速不快。
驾车的还是赵四,依旧戴着斗笠,帽檐压的很低。
骡子走到王掌柜身后不远时,王掌柜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手里的麻袋一歪。
哗啦——
碎瓷片洒了出来,滚了一地。
有几片滚到了车轮前。
赵四立刻勒住了缰绳。
骡子停住,前蹄抬了抬,又落下。
赵四跳下车,蹲下身检查车轮,发现并没扎破,只是沾了些泥水。
赵四抬起头,目光扫向王掌柜。
王掌柜连忙站起来,连声道歉:“对不住对不住!手滑了,没拿稳!您瞧瞧,车轮没事吧?我给您赔不是!”
王掌柜一边说,一边往前凑,眼睛飞快扫过车厢。
车厢里摆着那口红漆木箱。
箱子用麻绳固定,绳子勒的很紧,打的是死结。
箱盖的边缘磨损严重,漆皮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
靠近左侧的位置磨损尤其明显,像是经常开合,边角都磨圆了。
赵四没说话,眼神冷的可怕。
赵四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水,又瞪了王掌柜一眼,才转身跳上车辕。
鞭子一甩。
骡子迈步,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瓷片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
王掌柜站在原地,看着骡车驶出巷子。
她他弯下腰,慢慢捡起地上的瓷片。
手指碰到一片锋利的边缘,割破了指腹。
血渗了出来,混着雨水,滴在石板上。
王掌柜没在意,把瓷片捡进麻袋,挑起担子,依旧不快不慢的往回走。
雨下的更大了。
当晚,清晏坊后堂。
油灯点着,火苗很稳。
苏晏坐在桌后,手里捏着一片碎瓷。
瓷片边缘锋利,沾着一点暗红的血渍。
王掌柜站在桌前,肩上的衣服还是湿的,布料紧贴着皮肤。
“箱盖左侧磨损严重。”王掌柜说,“边缘都磨圆了,漆皮掉的厉害。右侧就好一些,只是旧,没有那么多开合的痕迹。”
苏晏把瓷片放在桌上。
“车子颠簸吗?”
“颠。”王掌柜点头,“出巷子的时候,石板路有个坑,车轮轧过去,车厢往左边沉了一下,右边抬起来一点。幅度不大,但能看出来。”
苏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箱子里如果是锦缎,”苏晏开口,声音很平,“整匹的缎子,分量是均匀的,装箱时应该会摊平了放。车轮轧过坑,箱子只会左右晃动,不会一边沉一边轻。”
“除非,是左侧装了重物,右侧只是铺了点轻东西做样子。”
陆青站在一旁,低声接话:“是密信?或者别的东西?”
“有可能。箱子每天都运,走的是同一条路,同一个时辰。如果是真的送绸缎,没必要这么规律。绸庄出货,应该看客人订了多少,什么时候要。”
“车往哪儿去了?”
“城东。”王掌柜说,“我跟到桥头就停了,没再跟。派了另一个人远远盯着,看着骡车进了城东,拐进永兴街,停在永盛当铺后门。”
“永盛当铺。”
“是。”王掌柜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放在桌上,“当铺的东家姓陈,叫陈永盛。祖籍杭州,来南京城开了三十多年当铺。明面上是做典当生意,私底下……”王掌柜停顿了一下,“私底下,是张妃娘家一位远房表亲的产业。那位表亲叫张茂,在户部挂了个闲职,不管事,但名下有七八处铺子,永盛当铺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苏晏拿起纸条,看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。
永盛当铺。陈永盛。张茂。户部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在油灯上。
火苗舔上来,纸条卷曲,变黑,烧成了灰。
“当铺那边,”苏晏问,“是怎么接箱的?”
“骡车停在当铺后门,赵四不下车,只敲三下门板。门开一条缝,里面探出个头,是个年轻伙计。伙计检查箱体的封条,确认完好后,就点点头。赵四把车赶进后院,伙计关上的门。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骡车空着的出来,回了绸缎庄。”
“箱子没有卸下来?”
“没有。车进去,再出来,箱子都还在车上。但是分量变轻了。”
“分量变轻了?”
“是。”王掌柜说,“我们的人守在当铺斜对面的茶馆二楼,用远镜看的。车进去时,车轮压的很低。车出来时,车轮抬起来一截,跑的也轻快多了。”
“箱子进了当铺后院,东西被卸下来,箱子再原样抬上车,运回绸缎庄。每天都这样。土地庙收信,绸缎庄装箱,当铺中转,最后送进宫里,交到张妃手上。”
“从当铺到宫里那段路,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王掌柜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摊开,“当铺后门出来,往北走两条街,就是东华门。东华门的守将姓刘,是张茂的妻弟。每天酉时末,当铺会派一辆小车,车上装着几个食盒,说是给宫里的贵人送点心。守门的侍卫不查,直接放行。”
纸上是简图,标着的路线。
当铺。东华门。宫墙。
一条线,笔直。
苏晏看着图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图一点点撕碎。
碎片落在桌上,堆成一小撮。
“够了。”苏晏说。
“从现在起,暂停所有跟踪。把茶摊和馄饨摊都撤了,成衣铺的学徒也叫回来。土地庙那边,让小李继续放蜡丸,内容照旧。其他所有人都撤回来。”
王掌柜愣了一下:“东家,不跟了?”
“不跟了。那个叫赵四的太警惕。今天王掌柜在巷子里洒瓷片,赵四下车检查车轮时,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怀里,说明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怕丢。王掌柜凑近看箱子的时候,赵四的眼神很不对劲。这种人,一次试探可以当成巧合,但次数多了,他一定会起疑。”
“当铺到宫里那段路,有守将的亲戚照应,我们跟不进去。再跟下去,就是打草惊蛇。”
陆青低声问: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苏晏没有回答。
她伸手,从抽屉里取出铜钱,放在桌上。
铜钱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苏晏的手指按在铜钱上,慢慢转动。
转了一圈。
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