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停在桌上,苏晏的手指按着,一动不动。她抬头,目光落在王掌柜的脸上。
“人撤回来,但事不能停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陆青往前挪了半步:“东家有何打算?”
“查不了路上,就查两头。”苏晏收回手,“绸缎庄那边,赵四太警觉,暂时收手。当铺这头,换个法子。”
“清晏坊库房里,是不是还存着几件前朝仿制的玉器?那些玉器质量不错,但是料子不对,所以不怎么值钱。
“有。一件青玉山子,两件白玉簪,还有一对缠枝莲纹的瓷瓶,底款是做旧的,但行家细看就能辨出来。”
“找个盒子装起来。再拿些散碎银子,备五十两。”
“是”。
王掌柜看向苏晏:“东家要在当铺对面安个眼线?”
“不是眼线,是铺子,光明正大的铺子。”
她伸手,在桌上那片碎瓷旁画了两条线,一条直,一条横。
“永盛当铺在永兴街,坐北朝南。斜对面有间空铺面,原先是卖字画的,上个月关门了,招租的牌子还挂着。”她指尖点了点横线那头,“把那间租下来,挂个招牌,就写‘雅玩斋’。专卖古玩玉器,也收些典当行里流出来的旧货。”
陆青明白了:“东家是想就近看着,还能有个由头进出走动?”
“看着是其次。”苏晏说,“要紧的是,有个由头,能和当铺里的人搭上话。掌柜、朝奉、账房,哪怕是扫地的杂役,总得开口。”
王掌柜皱眉:“当铺里的人,嘴都紧。”
“那就撬开。是人,总有缺的东西。缺钱,缺安心,缺条后路。找准了,话就好说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天快亮了,东边泛出一点灰白。
“陆青去办租铺子的事。王掌柜,你手下那三个生面孔,调两个去雅玩斋当伙计。要机灵,但别太机灵,看着像刚入行、想学本事的愣头青就行。”
王掌柜躬身:“明白。”
“剩下一个,让他去城隍庙附近租间屋子住下,平日摆个算命摊子,眼睛盯着庙里进出的人。特别是东偏殿。”
陆青问:“东家是觉得他们会约在庙里?”
“不知道,先备着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枚铜钱。
“去吧。”苏晏说。
陆青和王掌柜退了出去。
铺子租得很快。
房东是个胖员外,急着用钱,陆青多给了五两银子,当天就拿到了钥匙。
铺面不大,两间门脸,后头带个小院,院里有口井,井沿长着青苔。
陆青带着人收拾了三天。
柜台擦了三遍,仍能闻到一股霉味。
货架是新打的,木料没上漆,露着白茬。
王掌柜挑的两个伙计进了铺子。
一个叫来福,十九岁,圆脸,爱笑,手脚勤快。
一个叫顺子,二十出头,瘦高,不爱说话,眼睛总盯着地。
陆青教他们认货。
“这件山子,有人问就说是前朝仿宋代青玉,开价二十两,底价不能低于十五两。这对瓷瓶,说是钧窑的,开三十两,底价二十两。簪子……”
第四天,招牌挂上。
黑底金字,“雅玩斋”。
开张那天,陆青坐在柜台后头,手里拿着本旧账册,一页页翻。
来福拿着鸡毛掸子掸灰,顺子蹲在门口擦门槛。
永兴街不算热闹,半晌午了,只过去三两个行人。
斜对面的永盛当铺开了门。
掌柜站在门口,身上是新的绸衫,料子光鲜。
他背着手,看街景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转身进去。
陆青放下账册,端起茶杯。
他眼睛没离开当铺的门。
午时刚过,街面上人多了些。
一辆马车停在当铺后门。
车是青篷的,篷布半旧,拉车的马很瘦。
赶车的是个年轻人,跳下车,敲了三下门板。
门开了条缝,探出半个脑袋,是个杂役。
杂役往外看了一眼,点点头,把门推开。
年轻人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。
箱子约莫三尺长,两尺高,通体漆成黑色。
箱子很沉,年轻人搬得吃力。
杂役搭了把手,两人抬着箱子进门。
门关上。
陆青记下时辰:午时三刻。
一连五日,陆青都在雅玩斋。
早上辰时开门,傍晚酉时关门。
铺子里生意清淡,五天只卖出去一支玉簪,收了两两银子。
闲暇时间,来福和顺子就擦擦货架。
陆青大部分时间看看账册或者看街。
当铺的客流不多,每日进出不过十来人,多是典当东西的。
但每日午后,总有一两辆马车,从后门进出。
马车样式不一,有时是青篷的,有时是黑篷的,拉车的马有肥有瘦。
但搬进搬出的箱子,都差不多。
三尺长,两尺高,通体漆成深色,钉着铜钉,贴着封条。
箱子看起来很沉。
陆青注意到,每逢有马车来,当铺柜台后头那个瘦削的账房先生就会拿着账本出来。
账房先生五十上下,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箱子搬进搬出,手里捏着账本。
核对箱子数目时,他嘴唇会抿一下,喉结滚动。
箱子抬进后院,门关上,他还要在原地站一会儿,才转身回去。
第五日晌午,陆青出了铺子。
他往当铺门口走。
扫地的杂役正拿着扫帚,一下一下扫台阶。
陆青走过去,在台阶下站住。
杂役抬头看陆青一眼,继续扫地。
“这位小哥,打听个事儿。”
杂役停下扫帚,拄着地。
“我新开的铺子,做点小买卖。看贵宝号每日车马进出,生意兴隆,想来讨教讨教。”
杂役扯了扯嘴角:“典当行和古玩铺子,不是一条道。”
“是不一条道。”陆青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,递过去,“可生意嘛,总有些相通的。我看贵号每日午后都有马车运箱子进出,像是大户寄存的物件?不知收的是些什么宝贝,让小弟也开开眼。”
杂役没接铜板,往左右看了看,然后小声说。“大户寄存的。咱们这儿,只收保管费,不过问里头是什么。”
说完,他又开始扫地。
陆青没再问,转身离开了。
第六日,天气阴。
巳时末,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雅玩斋门口。
下来一个人。
戴着帷帽,白纱垂到胸前,遮住了脸。
身上穿着素青色的绸衫,料子好,但款式简单。
陆青从柜台后站起来,迎到门口。
“夫人。”他躬身。
苏晏没应声,进了铺子。
来福和顺子退到后院去,门帘垂下。
陆青关上前门,只留一道缝透光。
苏晏摘下帷帽,她走到窗边。
窗是支摘窗,上半扇支起来,用竹竿顶着。
她从支开的缝隙往外看。
永盛当铺就在斜对面,隔一条街,距离约莫二十步。
门开着,掌柜站在门口,正和一个典当东西的老妇人说话。
老妇人手里捧着件旧袄,絮絮叨叨,掌柜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后院的门关着。
苏晏看了约莫一刻钟。
午时初,那辆青篷马车来了。
还是那匹瘦马,赶车的还是那个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