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,三下。
门开,杂役探头。
年轻人从车上搬下箱子,黑漆的,没标记。
杂役搭手,两人抬着箱子进去。
门关上前,苏晏看见柜台后那个账房先生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账本,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。
笔尖悬着,没落下。
他看着箱子抬进去,嘴唇抿紧了,下巴的线条绷着。
箱子进了后院,门关上。
账房先生在原地站了数息,然后转身,快步走回柜台。
苏晏收回目光。
她转过身,看向陆青。
“那个账房先生,姓什么?多大年纪?家里什么情形?”
“东家,这才几天,还没摸这么细。”
“那就去摸。晌午他一般去哪儿?吃饭?回家?还是就在铺子里?”
“头两天,我瞧着他是回后头吃饭,伙计送的饭食。这两日,他晌午会出来,去隔壁街那家孙记面馆,吃碗面,再回去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苏晏走到柜台边,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。
“你去。晌午,去孙记面馆,坐他旁边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就说你是南边来的生意人,手里有批南珠,成色好,但来路不太干净,想找条稳妥的门路脱手。看他什么反应。”
陆青点头:“明白。”
苏晏重新戴上帷帽。
白纱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“我在这儿看着。”她说。
孙记面馆铺面不大,摆着六张方桌,桌腿有点晃。
账房先生坐在靠里那张桌子,背对着门。
面前一碗阳春面,吃得很慢。
陆青走进去,在柜台要了碗面,走到账房先生旁边那张桌子坐下。
两张桌子挨得近,中间只隔一条窄缝。
陆青坐下时,凳子腿刮过地面,吱呀一声。
账房先生没抬头,继续吃面。
陆青也低头吃面。
他吃了半碗,擦了擦嘴,眼睛往旁边瞟。
账房先生碗里的面还剩大半碗,但他不吃了,端着碗喝汤。
陆青清了清嗓子。
账房先生没反应。
陆青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头是几颗南珠,不大,但圆润,光泽很好。
他拿起一颗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,叹了口气。
账房先生放下碗,看了陆青一眼。
“这位先生,”陆青压低声音“冒昧问一句,您……是行里人吧?”
账房先生没吭声。
“小弟初来南京,想做点珠宝生意。手里有批南珠,成色您也瞧见了,是顶尖的货。就是……来路不太方便明说。想寻个稳妥的门路,尽快脱手。”
账房先生喝完了最后一口汤,擦了擦嘴。
掏出几个铜板,放在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从头到尾,没看陆青一眼。
陆青坐在原地,看着他走出面馆。
次日,还是孙记面馆。
账房先生进来时,陆青已经坐在老位置了。
面前一碗面,没动,筷子摆在碗上。
账房先生脚步顿了顿,走到旁边那张桌子坐下。
他还是点了一碗阳春面。
面上来了,他拿起筷子,挑了几根,送进嘴里。
陆青没动。
等账房先生吃了半碗,陆青才站起身,端着碗,坐到他旁边。
账房先生筷子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陆青。
陆青没说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约莫二两重,塞到账房先生手里。
账房先生手抖了一下,想缩回去,但陆青按住了。
“先生别慌。我家主人诚心求条路。珠子您看了,是好东西。价钱好说,只求稳妥。”
账房先生的手慢慢收紧,攥住了那锭银子。
他低下头轻声说“三日后午时,当铺后巷,从东头数,第三个石墩子底下。”
说完,他猛地抽回手,银子滑进袖子里。
他站起身,碗里的面还有大半碗,但他不吃了,扔下几个铜板,快步走出面馆。
陆青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端起碗,慢慢吃那碗已经凉透的面。
他一口一口,吃完了。
三日后,午时。
当铺后巷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上爬着枯藤,叶子掉光了,只剩藤蔓纠缠。
巷子里没人,只有风穿过,带起地上的尘土,打着旋儿。
陆青从东头进去,步子放慢,眼睛数着石墩子。
石墩子是用来防撞的,半人高,青石砌的,边角都磨圆了。
第一个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第三个石墩子靠在墙根,底下压着几片枯叶。
陆青走过去,蹲下身,手伸到石墩子底下摸索。
手指碰到一个硬物。
他掏出来,是个小竹筒,两头用蜡封着。
捏碎蜡封,倒出一卷纸条。
纸条很窄,裁得齐整,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新干,字迹工整,但有点抖。
“戌时初,城隍庙东偏殿,只许一人。”
他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尘土,大步走出巷子。
清晏坊后堂。
纸条平摊在桌面,油灯火光映照其上,字迹的阴影在木纹间拉得很长。
苏晏凝视着那行字。
戌时初。城隍庙。东偏殿。只许一人。
陆青守在桌边,压低声音说:“东家,这约会太险。”
王掌柜也跟着搭话:“是啊。城隍庙偏殿到了晚上就没人烟了。对方约在那地方,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“对方在试探。”苏晏语气平静,“他想摸咱们的底。先看咱们有多少人手,再瞧咱们有多大胆量,最后才好盘算这桩买卖值不值得他冒险。”
陆青皱起眉头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去。”苏晏吐出一个字。
“他要是真想害命,绝不会选城隍庙。”苏晏看着两人继续说,“那地方离永兴街很近,巡夜的兵丁每半个时辰就会经过一趟。偏殿后头住着庙祝,真有了响动,很容易惊动旁人。”
王掌柜还是有些迟疑:“可万一对方带了人手……”
“他不会带人。”苏晏直接出言打断,“这种事情,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掉脑袋的风险。他既然肯收下银子,还留下口信,说明心里另有盘算。或许是分赃不匀,也可能是被人捏住了把柄,想给自己寻条活路。”
“王掌柜,你带两个利落的人,在戌时前一刻赶到城隍庙附近。不必进庙,在庙墙外的暗处蹲守。听见里头传出不对劲的动静,再冲进去。”
王掌柜点头应下:“明白。”
“陆青,”苏晏转过头,“你留在雅玩斋守着铺子。戌时前后盯着当铺的出入情况,盯着那个账房先生。”
“是。”
苏晏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天色已暗,透着一股子闷雨的气息。
苏晏观察片刻,回过身。
“去备顶小轿。要青布篷的,越不起眼越好。戌时前两刻,从后门接我。”
陆青愣了一下:“东家要独身前往?”
“纸条上定下了规矩,只要一人。”苏晏紧了紧袖口,“我去。”
陆青本想再劝,见苏晏摆了摆手,便不再多言。
陆青和王掌柜退出了后堂。
苏晏重新走回桌边,夹起纸条凑向火苗。灰烬一簇簇落在桌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