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街那头传来,很轻,但很稳。
王掌柜屏住呼吸。
那人影拐进胡同,还是那身深灰色棉袍,还是那顶深色毡帽,佝偻着背。
他走的很快,径直走到院子门前。
没敲门环。
他抬手,在左侧门板上叩了三下。
叩,叩叩。
节奏很特别,两快一慢。
叩完了,他放下手,垂在身侧,左手缩在袖子里。
门开了条缝。
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暗光。
一个人影挡在门口,看不清脸。
毡帽男人侧身,挤了进去。
门立刻关上了,光也没了。
胡同重新陷入黑暗。
王掌柜没动。
他在阴影里又蹲了一刻钟,然后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。
他退到巷子深处,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墙。
墙不算太高,一丈多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砖。
砖缝里长着枯草,垂了下来。
他走到隔壁院子的墙根下,那是一户民宅,门关着,里头黑着灯。
王掌柜手脚并用,攀着墙缝一点点的往上爬。
墙砖粗糙,手指抠进去,有点硌。他爬的很慢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爬到墙头,他伏下身,胸口贴在冰凉的瓦片上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酱坊院子的全貌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东西各两间厢房。
院里堆着些用草席盖着的坛子。
正房门关着,窗纸透出很暗的光,映出人影晃动。
西厢房的门开着,里头黑黢黢的。
院子里没人。
毡帽男人进了正房,门就关上了。
王掌柜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风刮过来,带着夜里的寒气,钻进衣领。他打了个哆嗦,咬住了牙。
时间一点点的过去。
子时的更梆远远的飘了过来。
正房里的光熄了。
窗纸暗了下去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东厢房的门开了,一个人提着灯笼走出来。
灯笼光很弱,只能照见脚下方寸地。
那人走到院子中央,停下,左右看了看。
然后他走到院墙边,把灯笼挂在墙头的钉子上。
灯笼晃晃悠悠,光晕开一小圈。
那人回身,进了东厢房。
门关上。
院子里只剩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,光晕在风里摇晃。
王掌柜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正房的门再没开过。
西厢房的门也关着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他慢慢退下来,手扒着墙头,脚探着墙缝,一点点的往下溜。
落地时,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砖,砖翘起来,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。
他立刻蹲下,屏住呼吸。
院子里没动静。
灯笼光还在晃。
他等了一会儿,才站起身,贴着墙根,退出了胡同。
柱子还在巷口守着,炊饼车盖着油布,像个土堆。
王掌柜冲他点点头,两人推着车,慢慢的走远了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东方泛着鱼肚白。
王掌柜又来了酱醋胡同。
这回他换了身破棉袄,腰里扎着布带,推着辆板车,车上放着两个木桶,桶盖盖着,缝隙里透出一股馊味。
他这身打扮,是收夜香的。
王掌柜推着车,慢慢走进胡同。
胡同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昨天夜里下过霜,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很滑。
他走到酱坊门前,停下。
门还关着,门环上挂着霜。
他放下车,从车上取下木瓢,弯腰,做出要清理门前污渍的样子。
眼睛扫过门前石阶。
石阶是青石板的,很干净。
没有车辙印,没有泥脚印,连落叶都没几片。
只有薄薄一层霜,均匀的铺着。
不像常有车马进出的样子。
他直起身,敲了敲门。
敲的很轻,三下。
里头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,重了些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脸。
是个中年男人,脸盘圆,眼睛小,穿着酱坊伙计常穿的粗布短褂,袖口挽着。
“什么事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王掌柜哈着腰,赔着笑:“收夜香的。您家这阵子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男人打断他,语气不耐烦,“去别家。”
说完就要关门。
王掌柜赶紧伸手抵住门板:“哎,这位爷,您行行好,我这大老远推车过来……”
男人瞪他一眼,手上用力,把门关上了。
门板撞在门框上,砰一声。
王掌-柜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,捏在手里,慢慢的走回板车边。
推着车,出了胡同。
清晏坊后堂。
苏晏坐在桌后,手里拿着那本暗账副本,一页页的翻着。
油灯的光照着纸页,墨迹映在她眼里。
王掌柜站在桌前,把这两夜的事,一五一十的说了。
他从栓子看见红疤说起,一直说到自己如何蹲守胡同,怎么攀上墙头,以及今早去收夜香的经过。
他说得很细,无论是动作,声音,还是各种细节都没放过。
苏晏听着,没打断。
直到他说完,屋子里才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,又一天过去了。
苏晏合上册子,放在桌上。
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,一下,两下。
“酱坊。”苏晏开口,声音很平,“它是个节点。”
王掌柜抬起眼。
“蜡丸从当铺出来,经哑巴太监的手,送到酱坊。在酱坊汇总,或者拆解,再分派出去。也可能,酱坊那头有新的指令,通过哑巴太监,带回当铺。”
苏晏顿了顿,手指停住。
“所以,酱坊的门前干净,没有车辙。因为它不运货,只传信。”
王掌柜点头:“东家说的是。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暂停监视。”苏晏说,“盯的太紧,容易惊动。改成暗中调查背景和日常。查清楚酱坊的东家是谁,有几个伙计,每天都采买什么东西,又和哪些人有往来。尤其要查清他们和宫里的联系。”
王掌柜应了声是,又问:“从哪儿入手?”
苏晏想了想。
“隔壁。”她说,“酱坊隔壁,总有人住。找一家,塞点银子,问问话。问不出来,就换个法子。”
王掌柜明白了。
他退回去等着,大鱼要上钩了!
王掌柜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每月三次送货,”苏晏继续说,“是补充,也是掩护。黄豆和盐是真的,但车里藏着的,才是要紧东西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简图。
手指点在酱坊的位置,然后慢慢划出一条线,划到当铺,再划到绸缎庄。
“下个月二十五,”苏晏收回手,背对着王掌柜,“等他们下次送货。”
声音落下,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