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掌柜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。
苏晏坐回椅子里,背靠着椅背,手垂在扶手上。
指腹一下又一下的,摩擦木头的纹理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瓦檐滴水,打在石阶上,滴滴答答。
苏晏闭上眼,听了会儿雨声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天还阴着。
青石板路上汪着水,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王掌柜挑了三个伙计。
头一个叫栓子,二十出头,身板精瘦,脚上功夫好。因为早年在戏班子里跑过腿,所以扮什么像什么,眼神很活。
另一个叫柱子,三十来岁,是个不爱说话的闷性子。他从前在镖局干过,夜里值更熬的住。
最后一个叫福贵,四十多了,脸上有道从左眉梢斜到嘴角的疤。据说是年轻时走货遇上山匪留下的。福贵走路总驼着背,看着不起眼,但耳朵特别灵。
苏晏在后院见了这三个人。
三个人站成一排,低着头,等着吩咐。
苏晏没多话,只说了要办的事。
栓子的任务是扮修鞋匠,摊子摆在永兴街往东华门去的岔路口。那儿有棵大柳树,垂下的柳枝正好能遮住半边摊子。
柱子则扮成卖炊饼的,推个独轮车,车上架着炉子,烧着炭火,饼贴在锅沿上,滋滋的冒着热气。他占的是往西华门那条路的拐角,挨着家茶馆的后墙。
福贵的差事是代写书信,在北安门街口支个摊,面前一张破桌,桌上摆着笔墨纸砚,旁边竖个牌子,写着“代写家书”四个字。
摊子从戌时末支到亥时末。
三个摊子隔的很远,互相看不见。每个摊子只配一个人,多了怕招眼。
王掌柜的交代很清楚:只看,不跟。
记下每个亥时后经过的独行人,要注意他们的身形和步态,尤其要留心左手腕。
头一夜,没有事情发生。
栓子坐在柳树下,面前摆着修鞋的家什:锥子,锤子,几块皮子,还有线团。
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只旧鞋,鞋底都磨穿了,正比划着怎么补。
眼睛却瞟着街面。
亥时一刻,更夫敲着梆子过去。
亥时二刻,两个醉汉勾肩搭背,摇摇晃晃的走过去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亥时三刻,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,篮子用布盖着,走的很急。
亥时末,街上空了,只剩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。
柱子那边,炊饼卖出去三个。
两个是路过的巡夜兵丁买的,一个是打更的老头买的。
炉子里的炭火暗下去,只剩一点红红的光。
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袄,蹲在车边,眼睛盯着街角。
福贵一张纸也没写。
夜里没人写信。
他坐在那儿,搓着手,哈着气。
手冻的发僵,墨盒里的墨都凝了。
福贵只好站起来,跺跺脚,活动活动腿。
街面上黑黢黢的,远处灯笼的光晕开一小圈黄,照不见人。
第二夜,还是无事发生。
栓子补好了三只鞋,是一个赶车的把式送来修的,鞋底钉了掌,硬邦邦的。
栓子把鞋递给把式,收了五个铜板。
把式走了,他才继续坐着。
夜里起了风,柳条抽打着枝干,沙沙响。
栓子缩了缩脖子,把破棉袄裹紧了些。
柱子卖出去五个饼。
炭火快灭了,他添了把碎炭,火星子噼啪的跳起来。
远处有狗叫,一声接一声,叫的人心慌。
他往墙角挪了挪,背靠着墙,能暖和点。
福贵冻的不行,收了摊子,提前一刻走了。
他沿着街往回走,脚踩在石板上,声音很轻。
路过一条暗巷时,福贵听见里头有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
他停下脚步,往巷子里看。
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福贵站了会儿,才转身走了。
第三夜,天阴的更沉,云层又厚又低,像是要下雪。
栓子坐在老地方。
手里拿着只鞋,鞋帮裂了,他穿针引线,一针一针的缝。
线是粗麻线,针扎过去,要用些力气。
他缝的很慢,针脚很密。
亥时过了。
更夫敲过梆子,声音远远的,听着很闷。
街上又空了。
栓子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鞋放下。
他搓搓手,往掌心哈了口气。
气喷出来,凝成白雾,很快就散了。
亥时二刻。
街那头,拐过来一个人影。
人影走的不快,但步子很稳。
身形佝偻着,头压的很低,戴着一顶深色毡帽,帽檐压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身上穿着宽大的深灰色棉袍,下摆扫着地面。
那人沿着街边走,贴着墙根,影子在地上拖成短短一截。
栓子低着头,手里摆弄着锥子,眼睛的余光瞟了过去。
那人走到柳树下,脚步没停。
风刮过来,柳条猛的一甩,抽在那人肩上。
他抬手,扶了扶帽子。
左手。
袖口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了手腕。
手腕上,有一块疤。
暗红色的,在昏黄的灯笼光下,像一块干涸的血痂。
那块疤有巴掌大,边缘不规则,凸起来,皱巴巴的。
只是一瞬间。
袖子就落下来,遮住了。
那人放下手,继续往前走。
步子加快了些,朝着东边,东华门的方向去了。
栓子没动。
他低下头,拿起锤子,轻轻的敲了三下鞋底。
眼睛盯着那人的背影,直到他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然后他放下锤子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,就着灯笼的光,在本子上画了条线。
线往东。
底下写了几个字:亥时二刻,毡帽,佝偻,红疤。
写完,他把本子收回去,继续敲鞋底。
敲一下,停一下,听着街上的动静。
第四夜,王掌柜换了身行头。
他穿上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,腰里系着根草绳,脸上抹了点灰,眉毛也画粗了些,看着就像个赶夜路的苦力。
王掌柜带了柱子。
柱子还是推着炊饼车,但没往老地方去。
他们绕到东华门外街,离宫墙还有百十步远,有条暗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长着枯草。
车推进巷子,停在靠里的位置。
炉子没生火,车用油布盖着,堆在墙角,像个杂物堆。
王掌柜让柱子守在巷口,自己则往深处走。
巷子走到头,是条死胡同。
胡同口挂着一块木牌,因为风吹日晒,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有仔细辨认,才能看出“酱醋胡同”四个字。
胡同里黑,没灯。
王掌柜贴着墙根走,脚步放的极轻,布鞋底蹭过地面,几乎没声音。
胡同不深,十来步就到头了。
尽头是一户院子。
门是黑漆木门,门环锈了,门楣上挂着一块蒙着灰的匾,隐约能看出“李记酱坊”四个字。
门关着,里头没动静。
王掌柜退回来,在胡同口找了个位置蹲下。
身子缩在阴影里,眼睛盯着那扇门。
胡同里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远处宫门换岗的号子声,隐隐约约的被风送了过来。
亥时三刻。
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