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的梆子声刚过,陆青就回来了。
他对苏晏点了下头。
苏晏将空瓷瓶收进抽屉,落了锁。
卯时正,城门还没开。
东、西、北三个城门外,几乎在同一时间,都停下了一辆不起眼的旧篷车。
东门外,一个守门兵卒拎着枪溜达过去,用枪杆敲了敲车板。
“等谁呢?”兵卒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。
车把式是个瘦高个,连忙堆起笑脸:“官爷早。不等谁,就候着,看有没有顺路的活儿。”
兵卒掀开篷布扫了一眼,车里只有几捆干草,便没再理会。
西门的情况也差不多,但新换岗的伍长眼尖。
他绕着车走了一圈,弯腰伸手摸了摸车轮上的新鲜湿泥,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连夜赶来的?”伍长站直身子。
车把式咽了口唾沫,慌忙站直:“是,是,半夜从城里出来的。”
伍长盯着他,看得他额头冒出细汗,才不耐烦的摆摆手:“边上去等,别堵着门。”
北门这边,因为南院枢密使耶律元祯上月刚下过严令,戒备森严。
守门的兵卒老远就盯上了那辆车,手搭在刀上就走了过去。
“车哪儿的?”
车把式抬起头,露出一张皱纹很深的脸:“回军爷,跑单帮的,拉点零碎货。”
“货呢?”
“还没装上。主家让在这儿等,说卯时三刻有人来交活儿。”
兵卒盯着他:“等谁?”
车把式摇头:“没说名字,就说穿褐衣,戴毡帽,手里拎个蓝布包袱。”
兵卒听完,立刻回去向伍长汇报。那伍长不敢怠慢,马上派人跑进城里上报了消息。
一个上午过去,三座城门外都出现了可疑空篷车的消息,就通过巡城司的线人和街面上的耳朵,传到了宝昌皮栈的后院。
“哐当”一声,粗嗓子男人一脚踹翻了板凳。
屋里的矮个子捏着一张刚传进来的纸条,声音尖细的开口:“东、西、北三个门,都有人布了车。空车,卯时就在那候着了,守门的已经盯上了。”
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: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走?”
“放屁!他们知道个屁!这是下套,等着我们往里钻!”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,沾着干黄泥块的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作响。
“三辆车,三个门。”他停下来,盯着矮个子,“谁递的消息?”
矮个子摇头:“不知道。线人只说,车是和记车马行的,匿名雇的,银子给得足。”
粗嗓子男人一拳捶在桌上。
茶碗跳起来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不能走大车了。”他喘着粗气,“三个门都盯上了,篷车出去,就是活靶子。”
年轻的那个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那货怎么办?今天必须出城!上头发了话,最迟明早!”
粗嗓子男人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后院空荡荡的,墙角堆着些破麻袋。
天色阴沉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他看了很久,转回身。
“拆。”他说。
年轻的和矮个子都抬起头。
“把大件拆成小件,全部装箱。”粗嗓子男人语速飞快,带着一股狠劲,“去找挑夫,用小推车分批运。人手和路线都给我错开,一次别超过三担。走小巷,绕菜市,最后在城外十里坡的茶棚汇合。”
矮个子有些犹豫:“挑夫……信得过吗?”
“信不过也得信。”粗嗓子男人咬牙,“多给钱,挑完一趟就结账,让他们闭嘴。再找几个生面孔,扮成货郎,推独轮车,装些杂物,混在里面。”
他走到矮个子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亲自盯。每一队挑夫,走哪条路,几点出发,都给我错开时辰。别走城门大道,钻小巷,穿菜市,怎么不起眼怎么走。”
矮个子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粗嗓子男人补充道,“别从正门出。走侧门,后门也行。一次走一队,隔一炷香再走下一队。”
年轻的那个问:“那汇合之后呢?怎么运走?”
粗嗓子男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先运出城。”他说,“到了十里坡,再看。实在不行……走水路。”
“水路?”年轻的声音拔高了,“码头查得更严!”
“严也得走。”粗嗓子男人打断他,“总比困死在城里强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去办。现在就去。”
矮个子转身出门。
年轻的那个还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桌沿。
粗嗓子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去。盯着点,别出岔子。”
年轻男人应了一声,低头跟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粗嗓子男人。
他走到桌边,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。瓷片边缘锋利,割破了他的手指。
血珠渗出来,沿着指缝往下滴。
男人没擦,盯着那点红色,眼神阴沉。
陆青蹲在巷口的馄饨摊后面。
摊主是个老太太,锅里的汤滚着,热气腾腾。
陆青要了一碗馄饨,没吃,筷子在汤里搅动。
他的眼睛盯着斜对面宝昌皮栈的侧门。
那两扇窄木门油漆斑驳,平时只用来运送杂物。
辰时一刻,门开了。
出来一个挑夫,扁担两头挂着鼓鼓囊囊的麻袋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
挑夫低着头,步子很稳,很快拐进隔壁小巷。
陆青没动。
筷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搅动。
半盏茶的功夫,侧门又开了。
这次是两个货郎,推着独轮车。车上堆着筐篓,也用油布盖着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往东去了。
陆青放下筷子,摸出两个铜子搁在桌上,站起身,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。
他跟的是那两个货郎。
货郎走得快,穿过两条街,拐进菜市。
早市正热闹,人挤着人,独轮车不好走,速度慢了下来。
陆青隔了十几步远,停在一个卖葱的摊子前,拿起一把葱,低头闻了闻。
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那辆独轮车。
货郎在菜市里绕了一圈,没停,从另一个出口出去,上了主街。
陆青放下葱,跟了出去。
主街上人少了些,货郎的脚步明显加快。
他们没往城门方向去,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高墙。
陆青没跟进去。
他在巷口停下,背靠着墙等待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货郎没出来。
倒是另一个方向,传来脚步声。
陆青侧过头。